十月的尾声将霍格莫德村裹进了一幅由金红棕褐织就的油画里,空气清冽得像刚敲碎的冰,呼吸间都带着一种刺鼻的、混合了泥土、燃烧柴火和糖蜜的独特气息。对于大多数霍格沃茨三年级及以上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值得欢呼雀跃的日子——又一个可以去往那座遍布着糖果店、玩笑商店和温暖小酒馆的村庄的周末。
城堡大门处熙熙攘攘,洋溢着一种节日般的轻松氛围。学生们叽叽喳喳地交换着购物清单和对黄油啤酒的渴望,在费尔奇先生那张拉得老长、写满了“我真心希望有人违反校规”的马脸注视下,核对完签名表,欢快地涌向通往村庄的小路。
哈利·波特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缘,心里却像塞了一团冰冷的、湿漉漉的羊毛。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签着监护人(或者说,囚禁人)名字的许可表,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德思礼一家当然不会给他签这个字。这意味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恩和赫敏,还有几乎所有同学,兴高采烈地奔向霍格莫德,而他自己,则要被禁锢在空荡荡的城堡里,与皮皮鬼、费尔奇以及自己满腔的愤懑为伴。
“我们会从蜂蜜公爵给你带一大堆东西回来,哈利,”赫敏保证道,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特别是巧克力蛙,还有那些酸棒糖……”
“还有蟑螂堆!”罗恩添油加醋地试图活跃气氛,但看到哈利的脸色,立刻明智地闭上了嘴,只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好。玩得开心。”他看着朋友们汇入人流,逐渐远去,一种强烈的、被遗弃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甚至有点希望此刻能冒出一群摄魂怪,至少那样他能有点事做——比如昏过去。
与此同时,在斯莱特林的队伍里,气氛则略有不同。德拉科·马尔福正被克拉布、高尔以及喋喋不休的潘西·帕金森簇拥着,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惯常的优越感,大声谈论着佐科笑话店的新产品和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如何“比不上我家酒窖里的陈年蜂蜜酒”。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人群后方。奥莱恩·布莱克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黑色长袍,没有显露出丝毫兴奋或期待。他既没有参与任何谈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城堡外那片被秋色浸染的山峦,金色的眼眸里一片沉寂,仿佛眼前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個无形的、遥远的屏障。
“他肯定没拿到许可,”潘西顺着德拉科的目光看去,幸灾乐祸地低声说,“说不定他那个‘古老的布莱克家族’连张像样的许可表都弄不到。”她刻意忽略了布莱克这个姓氏本身在魔法界的重量,只是出于纯粹的嫉妒而贬低。
德拉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心里有点矛盾。一方面,他乐见于奥莱恩吃瘪(任何形式的);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此特别的人物(尽管特别的方式让他咬牙切齿)被区区一张许可表难住,似乎拉低了他试图招揽(或者说征服)的对象的档次。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施舍”一点同情,或者至少嘲讽几句,但想起前七次(他私下里数着)交锋的惨痛结果,脚步又有些迟疑。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奥莱恩却突然动了。他没有走向费尔奇检查表格的队伍,而是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通往城堡侧翼的走廊离开了。
“哼,果然是没许可,灰溜溜地回去了。”潘西得意地下了结论。
德拉科皱了皱眉,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感更重了。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黑发金瞳的身影赶出脑海,强迫自己投入到对霍格莫德的“征服”计划中去。“走吧,”他扬起下巴,对跟班们说,“让我们去看看那些笑话商品有没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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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知道,奥莱恩·布莱克选择那条偏僻的走廊,并非为了返回公共休息室黯然神伤。
他走到一扇高大的、布满灰尘的彩色玻璃窗前停下。窗外是城堡北侧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起伏的山丘。这里寂静无人,只有冰冷的石头和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他抬起手,并非抽出魔杖,而是用苍白修长的指尖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一个复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式的符号。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指尖过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银荡漾般的涟漪。没有念咒,没有闪光,只有一种细微的、空间被极轻柔地折叠又展开的错觉。
这不是霍格沃茨教的幻身咒,那种咒语最多只能扭曲光线,欺骗视觉。这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质的魔法,涉及到对自身存在感的短暂“稀释”和与周围环境的“同频”。它源自他血脉中传承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另一部分力量——“暗星之源”的粗浅应用。效果并非完全隐形,而是让绝大多数生物的感知系统(包括人类的视觉和魔法探测)下意识地将他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如同忽略墙上的一道阴影或耳边的一声低语。
完成这一切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窗户(悄无声息,仿佛铰链都暂时忘记了摩擦),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在冰冷的草地上。寒风立刻卷起他黑色的袍角,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他迈开步子,没有走向热闹的大路,而是直接融入了城堡外围那片稀疏的、枝桠扭曲的树林,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迅速变得模糊、难以追踪。
他的目的地,同样是霍格莫德。
但路径和目的,与那些兴高采烈的学生们截然不同。
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树林和山丘的背阴处。寒风对他似乎毫无影响,脚下的枯枝败叶也奇迹般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并非对糖果或玩笑感兴趣,他只是……需要离开城堡那个巨大的、充满窥探目光的石头盒子一会儿。霍格莫德,这个依附于霍格沃茨存在的小村庄,作为一个观察魔法世界日常运转的样本,勉强引起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处足够开阔、相对安静的地方,尝试感知一些在城堡内部被古老魔法屏障干扰的东西——比如,某些萦绕不去的、异常的魔法波动,以及那个越狱犯可能留下的痕迹。这更像是一次课外的实地调研。
他从村庄的西北侧边缘悄然进入,避开了主街道上摩肩接踵的学生人流。他走过那些挂着冰凌的屋顶,穿过晾着衣物的小后院,身影在巷道的阴影中若隐若现。蜂蜜公爵糖果店飘出的甜腻香气、佐科笑话店传来的爆炸声和嬉笑声、三把扫帚小酒馆里溢出的温暖灯光和喧闹……这一切世俗的欢乐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金色的瞳孔冷静地扫视着一切,像一台记录数据的精密仪器,分析着建筑的魔法防护等级、村民身上的魔力残留、空气中飘散的魔药成分气味……
他在一处废弃的猪圈附近停了下来。这里已经靠近尖叫棚屋的方向,相对偏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牲畜粪便和腐烂干草的味道。风雪似乎也更密集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一堆破木桶后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