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天气总有一种独特的才能,能在你最需要它振作起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陷入一种令人沮丧的、灰蒙蒙的忧郁。九月的第一天完美地继承了这一民族传统,国王十字车站的穹顶下,光线稀疏,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火车煤烟、雨水和无数人希望与离别情绪的味道。对于哈利·波特来说,这种熟悉的气息几乎算得上是一种安慰——至少,这意味着他即将离开德思礼家,回到霍格沃茨。
经过一个夏天关于那个名叫小天狼星布莱克的杀人魔越狱的新闻轰炸(弗农姨夫似乎认为这全是哈利的错,仿佛他亲自用勺子挖通了阿兹卡班的围墙),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那深红色的车厢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避难所。哈利、罗恩和赫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隔间,瘫坐在座位上,享受着重逢的轻松——尽管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影让这轻松打了些折扣。
“我是说,”罗恩·韦斯莱一边说,一边试图把一只挣扎不休的巧克力蛙按回盒子里,他那头红发似乎比夏天前更乱了,“《预言家日报》说得够清楚了,是不是?疯子,布莱克。彻头彻尾的疯子。为神秘人效劳,炸了一条街的麻瓜,还杀了一个人——就在大街上!现在他又跑出来了。”他终于成功地把巧克力蛙塞进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妈妈紧张得要命,又给我们寄了一堆吼叫信风格的注意事项,好像布莱克会躲在床底下等着咬我们的脚趾头似的。”
赫敏·格兰杰从一本厚得能砸晕一个巨怪的书(《中世纪欧洲魔法法典:修订与注释版》)上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使得她本就浓密的棕色卷发下的额头显得更加严肃。“这不好笑,罗恩。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从阿兹卡班越狱的人。这本身就说明了他极度危险。魔法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她瞥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愈发荒凉的景色,“而且他们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摄魂怪们……它们好像根本没发现他走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例行……呃……”她搜寻着一个合适的词。
“吸取灵魂快乐自助餐时间?”哈利干巴巴地提议,他正望着窗外,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被窗玻璃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想到摄魂怪,那种冰冷、绝望的感觉就又隐隐约约地缠绕上来。
“差不多。”赫敏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这很可怕。邓布利多教授肯定非常担心。”
“是啊,担心布莱克会跑来把我变成一幅挂毯上的装饰品。”哈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苦涩。整个魔法世界似乎都认定布莱克越狱的唯一目标就是他。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件不属于你的超大号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却又沉重无比。
“他不会得逞的,”罗恩忠诚地说,用力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车窗玻璃里,“有我们在呢。再说了,霍格沃茨有邓布利多。还有摄魂怪站岗,虽然那玩意儿更让人心里发毛。”他打了个寒颤,显然也想起了火车上那次不愉快的遭遇。
“摄魂怪……”赫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忧虑,“我希望它们不会在魁地奇比赛时也出现。哈利,你还需要多练习守护神咒,光是赶走一个还不够保险……”
他们的讨论被隔间门滑开的刺耳声音打断了。谈话中的主角之一,或者说,至少是与他密切相关的存在,正站在门口。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那里,仿佛英国所有糟糕天气的精华凝聚成了一个人形。他淡金色的头发用发蜡精心梳理过,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哈利见了就想给上一拳的、假惺惺的讥笑。他身后矗立着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座穿着不合身校服的、沉默的肉山,很好地扮演着背景板和恐吓道具的双重角色。
“well, well, well,”马尔福拖长了声调,灰眼睛懒洋洋地扫过隔间,像在参观一个不太令人满意的动物园笼舍,“看看这是谁。大难不死的男孩……以及他的忠实支持者们。”他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在讨论暑假新闻吗,波特?听说你吓得够呛。想想吧,布莱克正在外面某个地方……等着你呢。”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蹩脚的戏剧效果。
“滚开,马尔福。”罗恩立刻说道,耳朵尖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红。
“哦,闭嘴,韦斯莱,”马尔福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我还没跟你那堆破烂的二手课本和猫头鹰羽毛说话呢。说真的,波特,你晚上还睡得着吗?会不会梦见……他?”他夸张地颤抖了一下,但眼睛里全是恶意的好奇。
哈利冷冷地回视他:“我睡得挺好,谢谢关心。倒是你,看起来有点憔悴。是不是担心你爸爸的某些‘老朋友’也会突然出现在你的床前?”
马尔福脸上的假笑僵硬了一秒钟。“我父亲和魔法部关系非常密切,”他傲慢地扬起尖细的下巴,“我们马尔福家可不会被逃犯吓倒。不像某些人,需要靠摄魂怪和报纸上的同情故事来保护。”
“哦,是吗?”赫敏尖锐地插话,她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那也许你父亲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那位‘关系密切’的魔法部,连一个越狱的犯人都抓不到?或者他太忙了,没空管这种小事?比如忙着给家里那些会咬人的茶壶申请安全证书?”
马尔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注意力转向赫敏,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厌恶。“管好你自己的事,泥巴种。”他嘶嘶地说。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隔间里的空气。罗恩猛地站起来,去掏他的魔杖,但他的旧魔杖卡在了袍子口袋里。哈利也立刻站了起来,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魔杖。
“收回你的话,马尔福!”哈利厉声说。
马尔福反而笑了,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成功地点燃了导火索。克拉布和高尔在他身后蠢笨地向前挪了一步,威胁性地捏着拳头。
“怎么?想动手?”马尔福轻声说,灰眼睛里闪着光,“在火车上?我倒是很乐意看看你们三个会被关多久禁闭……或者,直接被开除?”
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放慢了脚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罗恩终于把他的魔杖拔了出来,可惜指向的是天花板,因为他被高尔的庞大身躯逼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平静、冷冽,带着一丝奇异腔调的声音从马尔福身后传来,轻易地切断了那根紧绷的弦。
“打扰一下。请问,这节车厢是被永久租用作了发蜡产品展览馆,还是仅仅被临时征用,用来展示某种……嗯……对海藻类生物形态的拙劣模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尔福的讥笑僵在脸上,他皱起眉头,带着被冒犯的疑惑转过身。哈利、罗恩和赫敏也下意识地越过斯莱特林三人组的肩膀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男孩。
他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身材高挑瘦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质料精良的全新黑色霍格沃茨长袍,衬得他皮肤有些过分的苍白。他的头发是墨一般的漆黑,梳理得整齐,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种锐利、明亮、仿佛熔金般的奇异金色,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审视目光,平静地落在德拉科·马尔福那精心打理的金发上。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喧闹、活泼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峻气质,像是一块突然出现在糖果盒里的玄冰。
马尔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和那奇怪的评价弄懵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尤其是他身上的斯莱特林银绿徽章。“你是什么人?”他语气不善地问,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那双金瞳缓缓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既无礼又缺乏想象力。“一个寻求空位的乘客。显然,我的出现打断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发型研讨会?”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马尔福的头发上,“请继续。我对英国青少年如何利用如此大量的化学制品来固定头发的社会学研究很感兴趣。这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吗?还是某种未公开的守护神咒 prerequisite?比如,需要头发绝对静止才能召唤出点什么?”
隔间里,罗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魔杖差点脱手掉下来。赫敏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哈利则感到一种荒谬的想笑冲动,他赶紧绷紧了脸。
马尔福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的头发不关你的事!”他厉声说,但听起来远不如他平时那么气势十足,反而有点气急败坏。
“显然关我的事,”黑发男孩淡淡地说,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因为它,以及它的两位……嗯……‘陪衬’(他礼貌地朝克拉布和高尔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两位看起来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占据了这个门口,阻碍了交通。并且,就我听到的片段而言,你们讨论的内容也缺乏足够的智力趣味来证明这种阻塞的合理性。”
他微微歪头,金色眼眸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所以,结论是:你们是斯莱特林的吗?这种……嗯……‘集体亮相’的行为,是学院的新规定?旨在用视觉冲击力吓退对手?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说,策略很新颖,但执行层面……略显浮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