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天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无边水域之上,脚下有三个巨大的环,沉默地浮在水底,外面两层环已经黯淡,最后一层在他脚下,正好将他圈在里面,正亮着金光。
他看见了魔神,庄严无比的魔相,血色的眼眸,正端详着他,目光深处是隐约的包容。
他悚然一惊,不断后退,可是无论他怎么退,魔神的目光依旧从容而镇定,无处不在,犹如天罗地网,深深地攫住他。
虞天霖无法忍受:“你是谁!”
魔神看着他,很久很久之后开口:“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
魔神走了过来,慢慢地来到他身边,似乎要越过最后一道环,同时亮起一阵灼眼金光。
仿佛被逼至绝境时,发出的尖锐的示警。
虞天霖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血肉都绷到极致,脱口而出:“住手!”
“住手……!”
“住手……”
“……”
“……!”
幽幽的光透了进来,眼前似乎站立着许多人,渐渐地耳边响起了人声,最初像是海面上一层层的浪,轻轻地,一点点地扑向岸。紧接着,越来越大,巨浪冲击在礁石上,惊涛拍岸,轰隆声响!
虞天霖猛地倒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涌入眼中,他闭了闭眼,方才慢慢睁开。
嘈杂的声音中,有人喊道:“虞天霖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错愕、畏惧、愤怒、疑惑、迷茫、痛心皆有之。
虞天霖环视周围,发现这里是知南宗的仁义堂,因为空间极大,足足能容纳近千人,可以算作是殿。四周的玉璧上,灵光氤氲,六道承重柱从门口延伸至堂内,尽头坐着三张雕花木椅,上座分别是云清仙人、济明长老以及忘尘长老。
“师父……”虞天霖下意识呼唤一声。
然而云清仙人没有露出往日的慈蔼,而是严肃复杂地看着他。
其余两位长老,神情中透出冰冷和忌惮。
虞天霖感觉奇怪,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被两条从头顶落下的极寒铁索分别束住双手,整个人算是半吊着。
而顶上,镶嵌着琉璃罩,阳光照进来犹如炽热的白柱,笼罩他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
虞天霖惊疑不定,看向周围,在场的除了掌门和长老,还有一些年高位重的弟子,都是他的师兄和师姐。
人影之中,还有一个人。
沈唤星。
她一袭浅紫衣裙,与众不同,见他望过来,眼中情绪复杂,怜悯、悲伤、动容,还有抹不去的无奈。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大家都在低声交流什么?
我为什么被绑在这里?
这时,忘尘长老开口了:“掌门师兄,你要早做定夺。”
云清微微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虞天霖,这个他最出色的弟子,面上带着错愕和疑惑,看起来有些无辜的模样。
“师父……?”虞天霖心底不安越来越大,“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愤然站出来想说什么,却被人死死拉住,要他闭嘴,说掌门自会处置。
虞天霖认出了那个愤怒的人,是他的小师弟,他记得是由叶楚负责传授法术,天赋不错,甚至连一些师兄都被他比下去。
云清垂眸片刻,声音不轻不重,轻轻飘在空中,“天霖,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虞天霖一头雾水,仔细开始回想,他只记得自己在洛阳城中,惊灭堂又开始闹事,红柱……
他脸上露出茫然,甚至是痛苦之色,沈唤星看在眼底,轻声道:“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被控制才导致的。”
话音刚落,有人喊道:“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还是……”
说不出来了,咬着牙哭出声。
虞天霖呆呆地看着那名哭泣的弟子,忽然,眼前闪过许多血红色的画面,他的血液一点点冷了。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虞天霖霍然扫视四周,他看见了苏誉清,她正站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明显的伤痕。
左宁、赵雪、项关、方乔都在,可方乔的目光很奇怪,幽然如一泓绝望的死水,正又恨又痛地看他。
叶楚呢?李澈师弟呢?
虞天霖有些不敢想,便问:“方乔,叶楚呢?苏师妹,李师弟在哪儿?”
苏誉清张口无言,唯有沉默。
虞天霖脑海中闪现一个画面,他掐着李澈的脖子,对方七窍流血,向他求饶,可他还是将李澈扔了出去。
还有叶楚。
虞天霖浑身一颤,看向自己的手,目光眨了一下,上面浸满了鲜血,再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是,就是这双手在他同门的胸口处,开了一个洞。
虞天霖求救似地看向方乔,再一次问道:“方乔,叶楚呢?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满堂无人回应他,方乔咬紧下唇,眼泪夺眶而出,偏过头去。
“他已经死了。”沈唤星道。
虞天霖眼珠转向她,对上她哀伤却残酷的眼眸,“什么?”
满堂无人敢说出真相,因为忌惮和恐惧。而沈唤星再一次重复:“他已经死了。”
虞天霖动了动嘴唇,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发出声音:“我杀的?”
“是我干的?”
沈唤星道:“你……想起来了?”
这一声,彻底打开了他全部的记忆。
叶楚倒下的身影……
洛阳城漫天大火……
如麦穗般死去的百姓……
以及最后和她的厮杀……
虞天霖脸色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云清坐在高堂之上,能够清晰看见虞天霖的表情变化,原本坚硬的心有些融化,长久沉默之后,道:“虞天霖残杀同门,但念及被妖魔所惑,现关押寒玉塔,等事情查清楚后再做定夺。”
满堂弟子低声议论,虞天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云清闭了闭眼,“天霖,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