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库洛洛正襟危坐。

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脊背挺直——这是标准的、属于“幻影旅团团长”的、充满压迫感的谈判姿态。

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棂斜切进来，将他半张脸沉入阴影，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幽邃，锐利，蓄势待发。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谈判策略。

关于“合作”的未来形态，关于“信任”的重新定义，关于那具人偶躯壳的处置权与使用权——每一个论点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处让步都预留了更深的钩子。

然后，门彻底打开。

凯走了进来。

库洛洛的嘴唇微微张开，第一句话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他看到了凯。

——额前的碎发依然微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冰凉的额头上。

——面部的皮肤已经干了，但那种被水浸润过的、格外“无辜”的质感，依然顽固地附着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腹部……

库洛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那里。

衣料上有一片明显的水渍，边缘晕开，像一朵不规则的、浅灰色的云。

水渍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贴着一截黑色的绝缘胶带。

边缘翘起一角，露出底下焦褐的破口。

库洛洛：“……………………”

他那满腔“求贤若渴”的气势，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

咻——

没了。

凯：“…………”

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到桌前，隔着那张象征着“谈判”与“对峙”的距离，安静地坐下。

然后，他把右手放上桌面。

掌心向下，五指张开。

——是一个等待“掰手腕”的起手式。

库洛洛认出了这个动作。

这是之前在友客鑫，凯为了给他们通风报信、又赶着回西索身边稳住局面时，用过的“伎俩”。

通过物理对抗，快速消耗人偶的剩余能量，从而强制脱离躯壳、回归宿主意识。

他现在做这个动作。

不是“我想和你谈谈”。

是“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和你谈”。

是“让我回去”。

库洛洛看着他。

看着那只安静地等待在桌面上的、属于人偶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这个意识，这个被困在精致壳子里、刚刚被自家团员又泼水又掏炭又贴胶带的“顶级战略头脑”——

此刻最想做的事，不是什么宏大的“合作”，不是什么深远的“布局”。

他只是想回家。

回到那个吵吵闹闹的、总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的、脸上糊着油彩像一只被蹂躏过的史莱姆的——

宿主身边。

库洛洛垂下眼。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也好。

说实话，他现在也不太想直视这只人偶。

不是讨厌。

是没法直视。

每次视线落在凯微湿的额发上，他就想起侠客捧着空杯子那副“我真的只是接了个水”的表情。

每次视线落在那截黑色的绝缘胶带上，他就想起飞坦蹲在椅子前面、用一种剖腹产主刀医生的专注神情往人偶腹部掏炭的画面。

他需要一点时间。

来消化自己两个主力成员今晚到底干了什么。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只等待的手。

凯离开这具躯壳也好。

只要人偶本身在他手里，只要这具“容器”完好，或者勉强完好，那么凯就永远有一条路，可以回到他这边。

求助。

合作。

或者——只是需要另一处容身之所。

这是一条无形的丝线，是他为未来预留的钩子。

……………

凯离开后，他把人偶收起来。

就在这时——

“砰！”

门被撞开了。

一团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像刚从颜料桶里捞出来又被踩了两脚的生物，以一种“谁都别想拦我”的气势，直挺挺地冲了进来。

库洛洛抬起头。

他看到了程笑。

——月光下看是一回事。

灯光下看，是另一回事。

那张脸上，油彩、血污、灰尘、汗水，被泪水（还是雨水？）冲刷成一道道诡异的、不可名状的、完全超出人类审美理解范畴的沟壑。

一边脸颊肿着。

额角结着黑红的血痂。

头发——如果那还能叫头发的话——根根直立，间杂着某种疑似口香糖的不明反光物质。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从战场上爬出来并且顺便滚了三圈泥地”的、浓烈的、灾难性的气息。

库洛洛看着这张脸。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我不想面对现实”的从容姿态，闭上了眼睛。

像在消化。

像在祈祷。

像在用尽全力说服自己：这是我未来的重要战略资产，我不能把他直接扔出去。

三秒后。

他睁开眼。

那张脸还在。

库洛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程笑面前。

程笑仰着头，一脸“你抓我回来又能怎样反正老子又跑了一次虽然又没跑成但至少努力过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库洛洛低头看着他。

平静地。

然后——

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

是握住程笑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然后。

推了出去。

“嘭。”

门在程笑身后关上。

程笑：“…………？？？”

门内传来库洛洛的声音，平稳，从容，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让他洗干净了再进来。”

门外。

侠客正守在那里。

他亲眼目睹了程笑以一种“冲进去—被转圈—被推出来”的丝滑流程，在短短五秒内完成了从“闯入者”到“门禁”的华丽蜕变。

他低头，看着程笑那张连库洛洛都无法直视的、灾难性的脸。

又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瞳孔剧烈震颤。

“洗……洗干净了再进来”。

团长说的。

对着这个满脸油彩血污、刚从厕所隔壁牢房里捞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少年。

说的。

侠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千言万语——

关于“团长您这话歧义太大了”，“您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吗”，他甚至想挤出一句“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今晚已经有太多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比复杂的、混合着“我什么都没想通但我不打算问了”的微笑：

“……好的，团长。”

他低头，拎起程笑的后领。

程笑：“？？？你干嘛？？？我不洗！！！我自己会舔——唔唔唔！！！”

侠客把他拖走了。

走廊里回荡着程笑被拖行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哀嚎。

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