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凯)紧紧地盯着伊尔迷,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当然不可能放弃程笑。但他深知,想要和伊尔迷、西索这种存在坐上谈判桌,就必须彻底摒弃所有属于“人”的软弱和侥幸,动用他们能理解的、冰冷的、基于利弊计算的“规则”。
他也确实动用了一点信息差。既然伊尔迷坚信他这些年是在“自主寻求自由”,那么他就顺势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对“附身”拥有极高的掌控力(虽然事实是他被动流浪了多年)。幸好他面对的是对“未知念能力”保持谨慎的伊尔迷,如果是情报分析能力更变态的库洛洛,这个 buff (虚张声势)很可能立刻就会被拆穿。
这一刻,赌的是伊尔迷对“风险”的评估和对“家族利益”的绝对维护。
伊尔迷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那张插满钉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瞳仁却在瞬间扩张到了近乎非人的、可怕的程度,死死锁定了“程笑”。
“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副模样,凯太熟悉了。在他作为“妻子”的那段经历里,他已经在家族的训练场上目睹过无数次——这是伊尔迷的杀意凝聚到顶点,下一秒就会用念钉精准贯穿目标头颅的前兆。
伊尔迷此刻就像一个被熊孩子屡次挑战底线、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的家长,却因为对方巨大的“价值”而不得不强行压下立刻“清理门户”的冲动,试图给予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你要与揍敌客为敌吗?”他问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凯当然知道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之前伊尔迷的所有行为,无论是“回收”还是“提供新容器”,其核心逻辑都是 “你是我家的资产,我在处理家务事” 。
而他刚才的威胁,无疑是用最强硬的方式,将自己从“揍敌客的资产”这个范畴里彻底剥离出来,并向伊尔迷清晰地表明: “我不是你流落在外的财产,我是了解你们所有弱点、并且有能力付诸行动的、真正的‘敌人’。”
一直以为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伊尔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原本温顺的刀锋调转了方向,冰冷的刃尖正直刺向他最在意的东西。
“啧。”伊尔迷极其轻微地咂了一下舌,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兴致勃勃看戏的西索。
上一次凯反抗时,他可以用强硬的念针手段直接压制、格式化。但现在,有西索这个明确的“反对派”在场,并且明确表示要保下这个“苹果”……
他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摸索着那枚冰冷的念钉,权衡着强行出手的风险与收益。
强行带走的风险(凯可能真的自杀并成为家族隐患)和代价(与西索在此刻冲突)已经超出了他目前愿意支付的范畴。
他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但那双扩张的瞳孔依旧没有恢复,如同最深的寒潭,昭示着这件事绝不可能就此结束。
伊尔迷缓缓压下袖中躁动的念钉,周身那骇人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威胁。他的语气甚至变得有些“循循善诱”,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清现实:
“你要想清楚,凯。”他平静地陈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现在要对抗的,不是我——伊尔迷·揍敌客个人。你是在与整个揍敌客家族为敌。”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刚刚恢复正常的漆黑猫眼再次锁定了目标,抛出了真正的、足以致命的威胁: “你以为……你以这种‘状态’存在,我们会不清楚是为什么吗?回来——回到掌控之中。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你体内不仅藏着‘他’的秘密,更承载着家族的绝对机密。即便我同意,‘父亲’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你’……继续活着。”
凯的思绪仿佛被瞬间冻结。
他当然知道。他太清楚自己已经深陷何等绝望的泥潭。
且不说生前他作为核心成员,深度参与了揍敌客家族经济脉络和信息安全的构建,知晓大量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机密;
仅仅是他“死后复活”这一点本身,就触及了揍敌客最核心、最不容外泄的禁忌——其力量源头,极大概率指向了那个被家族绝对封锁的、他曾与之有过真实接触的终极秘密武器——亚路嘉。
家族高层必然早已对他的状况进行了最精密的分析。他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力,这彻底排除了“阴差阳错觉醒念能力复活”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唯一合理解释,就只剩下了一个——他向亚路嘉许了愿。
而这个真相,是席巴·揍敌客绝对不允许被任何“外人”知晓,甚至不允许其以任何不稳定形式存在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凯。”
伊尔迷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宽容”的耐心,他确信自己已经给出了最优解,也确信凯的理性会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虽然我没有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习惯,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当作刚才那些话从未听过。”
他继续说着,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父亲那边,我会处理好一切。你会成为家族中最紧密保存的、最不可动摇的核心成员。一切你能想到的资源、知识、力量……都可以为你提供。”
他笃定地看着“程笑”,仿佛已经透过这具皮囊,看到了内部那个正在基于绝对理性进行运算的灵魂即将屈服的模样。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尤其是在死亡的对比下。
“……”凯操控着身体,依旧沉默。
就在这时,程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难掩疲惫的释然:
“……要不,你就跟他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我这种人……习惯了什么都一个人扛。现在突然告诉我,我的命还连着你的……太沉了,我有点……扛不动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干净,“所以,就这样吧。这场闹剧从我开始,也该从我这里结束。”
“…说不定……下去之后,我还能跟阎王爷吹牛逼,说我可是亲眼见证过‘系统’和‘前夫’为我谈判这种宇宙级抽象场面的人呢……这牛我能吹到下辈子……”
凯沉默地听着,然后,在那片共享的意识黑暗里,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程笑。”
“我从寄生到你身上的第一刻起,就知道。”
“你这额外的生命,对你而言并非恩赐,而是命运一场充满撕扯感的、痛苦的挽留。你缺乏那种根植于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所以,我才对你说——我的任务是‘保证你的存活’。”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事实上,是‘我’需要‘你’存活。如果你真的不愿继续,可以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完全移交给我,由我来面对一切。”
“所以——”
在那片无尽的、黑暗的意识海中,程笑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灵魂轮廓,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个轮廓传达出最后一句清晰的话语: “不要替我说遗言。”
这不是系统的指令。这是凯,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对程笑发出的、平等的请求。
他否定了程笑自我牺牲的价值,并将其上升为一种基于自身意愿的“需要”。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程笑,但同时也清晰地表明:我希望你选择生,与我一同面对。
这一刻,程笑那一直虚无的、如同浮萍般的存在,仿佛第一次被另一份意识如此坚定地“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