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泽没有接话。
“去歇着。”梁忱说。
羲泽摇了摇头:“臣就在这里。”
梁忱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往行辕里面走,羲泽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坐回椅中,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缓了缓神,连日熬出来的倦意顺着肩颈漫上来。
外头的雨慢慢密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瓦上,很快就成了连片的声响,天地间全是雨落的动静。
从海上来的雨裹着咸腥气,砸在白日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地面上,瞬间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把远处的海浪声都裹在了雨幕里。
羲泽没走,就着门边的空地坐了下来,后背往墙面上轻轻一靠,长剑横搭在膝头,阖上眼养神。
梁忱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再抬眼时目光不自觉往他那边扫了扫。
烛火晃出的明暗落在他侧脸上,袖口露出来的绷带松松垮垮垂着一截,瞧着是白日忙起来忘了重新缠紧。她到了嘴边让他去里间榻上歇着的话,绕了一圈又悄悄咽了回去,没出声惊扰。
她重新把眼合上。外头的雨砸在瓦上,远处的浪拍着岸,两种声响缠在一起,把整座行辕都裹得严严实实。
可在满耳的风雨声里,她还是能清晰辨出那道极轻极浅的起伏,是他匀净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日子,梁忱几乎没有合过眼。
行辕正堂改成了药房,药罐子从早咕嘟到晚,满院子都是苦味。海风也吹不散这味道,只把苦味搅得满府都是。
她每天在梁悟榻边坐到天亮。太医开的药,她先尝一口,再一勺一勺喂给昏沉的梁悟。
梁悟烧得厉害时,她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上,一遍一遍换,手泡得发白也不停。
喂水,擦身,翻动身子,她不让旁人插手。行辕里的人看着这位公主跪在榻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周茂才又来了两次,嘴上说着配合,账册却迟迟不交。第三次来的时候,梁忱没有见他,让羲泽去的。
羲泽带着四个亲卫,直接将周茂才从偏厅请到了后院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周茂才隔着门喊冤,羲泽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粥棚少一粒米,你多关一天。”
从那之后,粥棚的粮食再没有断过。
朝廷的粮终于到了。
羲泽白天押运粮车,夜里守在梁忱和梁悟的院子外面。他臂上的伤裂了两次,太医给他重新包扎,他等太医走了又回来,靠在廊柱上,怀里抱着剑,眼睛盯着院门口。
蝉鸣从早到晚,他也不嫌吵,就那么坐着,偶尔起身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还从城外找来了一个老郎中,头发全白了,走路都晃。老郎中看了梁悟的脉,说了一句:“瘴疠之症,急不得,得慢慢清。我这有个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专治这海边的湿热疫病。”
太医看了方子,皱了皱眉,说有几味药没见过。老郎中也不争辩,只说:“信我就用,不信就算了。”梁忱让太医照方抓药,灌了三剂下去,梁悟的烧退了一些。
那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天尽头先漏出一线细窄的霞色,暖融融的橘红漫在浪面上,夜里攒下的潮气还裹在风里,褪尽了白日闷人的黏意,凉丝丝扫过脸颊,连攥了整夜的心神,都跟着悄悄松了半分。
梁忱伏在梁悟榻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手还握着梁悟的被角。
羲泽推门进来的瞬间,脚步下意识顿住了。他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把搭在臂弯的斗篷慢慢往她肩上拢,指腹避开她的发丝,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这片刻难得的安眠。
梁忱迷迷糊糊抬了头,眼睫上还沾着点睡意,脸颊上压着一道浅浅的衣褶印,望着他的模样愣了好片刻,像还没从浅梦里醒过来。
等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他眼底叠着的红丝,唇上起了干皮,一身行服沾着赶路蹭来的灰,袖口松脱的绷带里,渗出来的汗把纱布浸得发潮。
“羲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皇兄他……”
“殿下放心。”羲泽放低身形蹲下来,目光稳稳接住她带着慌意的视线,“王爷脉象比昨日稳了一些。老郎中的药起了效用。太医说,再服两剂,应当能退热。”
梁忱听完,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水淌着。
连日来的害怕和累,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羲泽看着她流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膝上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伸手,想替她擦掉那滴泪,想把眼前这个强撑了数日的人揽进怀里。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王爷定能逢凶化吉。臣在这里,哪里都不去。臣守着王爷,守着殿下。您要撑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梁忱脸上,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太沉,太烫,像这夏日午后晒了一整天的石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
梁忱被他这样看着,眼泪反倒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将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背滚烫。
“我信你,羲泽。”她说完这话,又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声音低下去,“我们一起等皇兄好起来。”
羲泽指节慢慢松了劲,翻过掌心,小心翼翼把她凉透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没再出声,就那样轻轻攥着,力道放得极轻,像捧着片刚落下来、稍不留神就会飘走的蝶翼。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远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