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之内,金丝绣裙胡乱地搭在美人榻之上,阿褚那张有些失神的脸被珠帘挡住大半,只余一双眼尾泛红的狭长眼睛在外。
那双眼睛轻轻眯起,而后渐渐恢复清明,视线飘在公主的身上。
他撑起上半身,偏头看向地板上那支孤零零的簪子。
银蝶流苏簪?
阿褚思索片刻,想起方才那位在二楼明媚张扬的小姑娘。
当时他落座一旁,轻轻抬眼望了一眼,那只轻灵精致的银蝶流苏簪闪着细光,很显眼。
不过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阿褚愣了一会,随即声音柔下来给公主认错道:
“是我屋里的簪子,原先放在榻上好好的,怎么不小心掉下来了呢。”
他跪坐在榻尾,伸手轻轻捏住公主半敞开的轻纱,一双含情眸缓缓向上抬起,眼底掺杂着不留破绽的委屈。
“公主……是阿褚不好,阿褚不该留别的香客过来听曲儿,我知错了。”
女子轻笑一声,眉眼扬起,一只白嫩修长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又轻轻左右各掰了一下。
她的眼中倒映出面前人的模样,像是想通过这样的观察来窥破对方的伪装。
公主弯下腰肢,低头望着那双带着泪花的眼眸,半是哄骗半是恐吓地开口道:“阿褚,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那张带着铃铛的珠帘面帘轻轻颤动,衬得愈发楚楚可怜。
阿褚熟知公主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手上动作更加轻了些,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颤声岔开话题卖惨道:
“阿褚不是什么好孩子……公主金枝玉叶,阿褚心向往之。”
“可我不配得到公主的喜爱与怜悯,阿褚再也不敢受着公主的光泽,还想着服侍他人了。”
公主眯着眼睛良久不出声,就这样看着她演戏。
虽然心中依旧有芥蒂,但她到底是来寻欢作乐的,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好。
毕竟不是她府中面首,离了她自然敢去寻找下家。
她轻轻抚上那张好看的脸,铃铛被触动后发出轻响,悦耳异常。
“阿褚,你该知道的,我最讨厌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她的目光顺着对方的喉结往下,深入那敞开的衣裳。自己则又上了美人榻,俯身凑在阿褚的耳边说:
“只是可惜,你这般会哄我开心,没人能赢过你……”
气氛暧昧不清,正欲再度升华之时,原先一副柔弱模样的阿褚竟伸手捞起公主的千金之躯,抱着她走近屏风之后的床榻之上。
她显然不解,带着不打断的恼意开口道:“这是何意?”
阿褚低头轻蹭她那只抬起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公主不喜欢旁人碰过的东西……所以不该在美人榻之上。”
对方受用地抚摸他的耳垂,算是默许了他的放肆。
屏风之前,和谢祈年紧紧搂抱成一团的江南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向后挪动,抬眸之时不慎和谢祈年对上了眼神,一时两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那双墨黑眼眸轻颤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江南枝屏住呼吸,轻轻抬起那条放在谢祈年身上的腿,缓慢挪开。
她既要假装听不见屏风后的动静,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被发现,实在难熬得紧……
两人好不容易由躺着的姿势坐了起来,江南枝正欲站起身,被谢祈年拉住手。
对方望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食指先是放在唇间示意她先莫要轻举妄动,而后又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字。
谢祈年的手指是微凉的,在她手心滑动时有些痒。
少焉,手指停下了动作。
江南枝认出那个字,是“血”。
她看着谢祈年的眼睛,轻轻点头。
看来他们所想一致,那位小倌口中的“抽血换血”与小桃村那位控制柳文去汲取桃夭妖灵之血的月仙人,以及带着面纱的白瞳男子定然有匪浅的联系。
楚辞韵在被掳去小桃村之前,手腕处就有那荆棘长鞭留下的细小伤口。
而能伤到身居宅院的丞相贵女之人,必定身份要更加尊贵,让人无法逃避、无法起忤逆之心。
这样一个人就这么水灵灵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当朝长公主。
封号菡阳,当今圣上的族妹,极为受宠。
江南枝突然又想到,桃夭意识中的那场幻境。
在桃夭不顾一切冒着雨跑进青陵城寻找柳文下落的那次,那位老先生是怎么回复她的来着?
江南枝忽然僵硬一瞬,想起了那句原话——
“柳文成了探花,被指为驸马了。”
她无声地回头,望向屏风之后微动的红色床幔,铃铛声和沉重婉转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满室春色。
一时心中有些什么东西悄然崩塌,她后知后觉人世的利益链是一件多么可怕又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