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掌东署盐账。”浮梦道,“会稽旧库开前,裴照活着,比死了有用。死了又来一个更不熟的。”
卢潜点头。
“像严观?”
“严观当时死得早了些。”
“……”
卢潜决定以后不在夫人面前随便评价死人。
崔逢青这两日不太安稳,烬莲压毒后,他表面无碍,可会稽海风里盐湿重,夜里骨毒常隐隐反扑。浮梦替他针过两次,发现针阵虽不亮,脉底却有潮寒。
“会稽冷泉必须尽快找。”
崔逢青道:“先去旧库。”
“冷泉可能就在旧库。”
“若不在?”
“那就拆了盐官找。”
他看她,
“你越来越直接。”
“会稽人听不懂绕话。”
他笑了一下。
这日夜里,白四娘派人来请。
不是去白楼,而是去盐崖。
盐崖在城东南,潮水拍石如雷。崖下有一道天然石缝,平日被海水封住。每月两次退潮,石缝露出,便可入外潮门。
浮梦、崔逢青、青鲤、卢潜、陈平同去。
白四娘已在崖边等着,她换了白色短打,头发高束,手里拿一盏海灯。
“潮退半个时辰。”她道,“半个时辰后,海水回门,里面的人出不来。”
浮梦看向崖下,黑水翻涌,石缝渐露,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口。
“旧库就在里面?”
“外潮门之后,还有盐洞、铁门、内库。”白四娘道,“海商会只管外潮门,再往里,是盐官和旧库守人的地方。”
“守人?”
白四娘看她,
“会稽旧库不是空库。里面有守库家族,世代不出盐崖。”
卢潜脸色变了,
“世代?”
“嗯。”白四娘道,“他们守的是太医署旧物、盐官旧诏、前朝残档。朝廷换了几回人,守库人却一直在。”
浮梦问:“守库人认什么?”
“内钥,海盐符,旧库令。”
“我们有半枚海盐符。”
“只有半枚,进不了内库。”
“另一半?”
白四娘看向海面,
“在裴照手里,或沈砚手里,或守库人手里,看命。”
浮梦不喜欢这句话,
白四娘笑了笑,
“别瞪我,海上人都这么说。”
退潮露出石阶。
众人下崖,崔逢青走在浮梦身侧。海风吹得他衣摆猎猎,半面瘴疤遮住脸,眼神却清醒。
浮梦低声:“毒疼?”
“不疼。”
她停了下来,他改了口:“一点。”
“能走?”
“能。”
“撒谎?”
“没有。”
她搭脉片刻,确认暂时还稳着,才继续。
外潮门前,白四娘取出白贝,嵌入石壁凹槽。石缝中传来闷响,一道石门开了半尺。
门内黑,潮湿、盐味、铁锈味扑出。
陈平点灯,墙上刻着旧字:
盐通药,药通命。
卢潜低声念出,浮梦看着这行字。
盐掌钱,药掌命。会稽旧库把这两样放在一起,难怪旧案绕不开这里。
走入盐洞后,白四娘停住。
“我只能到这里。”
浮梦问:“为何?”
“海商会祖训,不入铁门。”
“怕?”
“怕。”白四娘答得坦荡,“进去的人,很少全须全尾出来。”
她递给浮梦一张潮图,
“半个时辰内回到这里,过时不候。”
浮梦收下,
“江临妻儿到了苍梧吗?”
“路上,三日后有信。”
“好。”
白四娘看着她,
“沈夫人,你若死在里面,外头的账我不替你背。”
“我没指望。”
“但若你活着出来,三千贯买路那笔,我给你查。”
“成交。”
白四娘笑了,
“我就喜欢和怕死的人做买卖。”
她退回外潮门,石门在身后合上。
盐洞深处,只剩他们五人。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第一道铁门。
铁门上有半枚海鸟凹槽,正与海盐符相合。
浮梦取出符,半枚。
嵌入后,只亮起半道纹,门没开。
卢潜皱眉,
“需要另一半。”
崔逢青走到门边,摸了摸铁门缝。
“有人开过。”
“何时?”
“很近,今日,或者昨日。”
浮梦眼神一沉,沈砚已经进去过?
不,他若进去过,便不必再引他们。
除非他只开到第一道门后,又被拦。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外符半枚,不足开门。”
浮梦抬眼,
“守库人?”
门内没有答,
“来者何人?”
浮梦道:“会稽盐商遗孀沈青。”
门内静了一息,“假名。”
崔逢青手按上刀,浮梦神色未变。
“那你说我是谁?”
门内声音低沉,
“蘅氏女。”
盐洞里骤然安静。
浮梦缓缓道:“既认得,为何不开?”
“蘅氏女可问门,不可入库。”
“谁可入?”
“持全符者。”
“另一半在哪?”
门内道:“三日前,有冷香人持半符而来,也问此话。”
沈砚来过,
“你怎么答?”
“同样答。”
“他走了?”
“留下三具尸体,走了。”
崔逢青看向浮梦,守库人不弱。
浮梦问:“若我有青川罪主列呢?”
门内静了更久,
“读到何处?”
“今上,时为秦王。”
门内传来很轻的吸气声,许久后,老人道:“半符可入外室,不可入内库。外室有冷泉,能压余一骨毒。内库有废证诏,须全符。”
浮梦心口一动,冷泉在外室。
“开门。”
“代价。”
“什么?”
“钱袋。”
浮梦取出血线袋。
门内老人道:“会稽旧库,不收银,只收血账。”
浮梦把血线袋放入门缝下的小槽,铁门缓缓开了一线。
盐风从门内吹出,里面是黑暗,也是一条活路。
第一道潮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