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坐在柜后,正在给一个孩子写药方。
“马县尉慢慢报,义诊依旧照开。”
马县尉咳了一声。
“义诊聚众,恐生事端。”
浮梦抬头。
“那县尉要关?”
一眼望去,门外排着一长队病人。
有咳血的,有抱孩子的,有被归鹤棚坏方害了半条命的。还有许多西市百姓,手里提着水、柴、米,帮回春堂维持秩序。
马县尉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也不是关。”
“那就劳县尉派人护着。”
马县尉知道她在将他往高处架起来,可他也只能往架上爬。
府狱灭口案一出,若义诊再出事,他这个苍梧县尉就真要被推去挡刀。与其让御前司随意动手,不如派官兵在明处站着,至少出了事还能说自己已经尽力。
“本县派二十人。”
“少了。”
“三十。”
“苍梧病人多,三十人不够维持。”
马县尉咬牙:“五十。”
浮梦点头。
“县尉公正。”
马县尉一点也不想要这句夸奖。
他走后,卢潜忍不住道:“夫人,您如今使唤官府,像使唤药童。”
“药童比他好用。”
卢潜低头记账,决定不评价了。
府狱活口被关在后院暗室,那人名叫薛成,是御前司冷香手。闻竹抓他时卸了下颌,青鲤又挑了毒囊,浮梦吊着他的命,一点点问。
薛成骨头很硬,问什么话都不说。
直到浮梦把一碗药放在他面前。
“这是封声散。”
薛成眼神终于动了,
浮梦道:“你们喜欢让人闭嘴,要不要试试自己三个月说不了话?”
薛成嘴唇动了动,
浮梦又道:“不说也行,我只需知道,沈砚为何要杀沈归鹤。你若不说,我便按我的猜。”
她一字一句道:“沈归鹤知道沈砚半张密图不全,也知道会稽旧库的开库信物不在沈砚手里。”
薛成瞳孔微缩,意识到自己暴露后,立即低下头。
浮梦笑了。
“猜对了。”
她根本不是问他,是用他验自己的推断。
会稽旧库若到初八才开,必然需要信物。沈砚既急着驱他们去会稽,说明他缺一样东西。否则他完全可以自己取废证诏。
缺什么?
浮梦把沈归鹤供词、沈无咎半图、照骨灯密图残纹、冷香牌背面刻字全部摆开。
卢潜跟着推演,
“开库信物可能在蘅氏旧族,也可能在沈氏。”
“不。”浮梦指向崔珩亲笔供中的一行,“崔珩第二片送苍梧,交沈氏旧友。若只是骨片,沈氏守;若还包括会稽旧库线索,那信物应随第二片一起转移。”
“那应在沈氏。”
“沈无咎若有,沈砚早就抢了。”
卢潜眼神微动。
“在沈归鹤?”
“可能。”
浮梦看向薛成,薛成眼神又动了一瞬,别开头不和她对视。
她确定了,沈归鹤手里有会稽旧库的开库信物。
这便是沈砚要灭口却又未立刻杀他的原因。
先前沈归鹤被官府拿下,沈砚劫而未成。如今沈归鹤供词外泄,便要杀人取物。
浮梦起身。
“去见沈归鹤。”
崔逢青也起身,她看着他。
“你不许去。”
“为何?”
“死人不要天天逛府狱。”
“我戴面具。”
“你戴面具也像要砍狱门。”
崔逢青:……。
卢潜道:“夫人,属下可同去。”
浮梦点头。
“你去,青鲤也去。”
青鲤问:“将军呢?”
浮梦道:“留着看薛成。”
崔逢青看了一眼被绑在椅上的冷香手,薛成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府狱换了牢房后,沈归鹤被关在水牢旁的一间小室。马县尉怕他死,也怕他活得太舒服,于是安排得很微妙:死不了,也不舒坦。
沈归鹤看见浮梦,第一句话是:“御前司来杀我了。”
“嗯。”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睡得更好?”
沈归鹤气得咳了一声。
浮梦坐下。
“会稽旧库信物呢?”
沈归鹤脸色一变。
“不在我这里。”
“归鹤先生,御前司昨夜来杀你,不是因为你英俊。”
卢潜差点呛住,沈归鹤脸色青白。
浮梦继续:“你若说不在,那便是不想活。也好,明日义诊时,我会把你供词贴出去。到时沈氏旧人、御前司、归鹤棚苦主都会想见你。”
沈归鹤闭了闭眼。
“在归鹤楼。”
“归鹤楼已封。”
“不是楼里。”沈归鹤道,“在楼前水井第三块井砖下,半枚海盐符。”
“海盐符?”
“会稽旧库原属太医署与盐官共管,开库需两物。海盐符为外钥,内钥在会稽。”
“沈砚知道?”
“知道有,不知藏处。”
浮梦看着他。
“你为何不早说?”
沈归鹤笑得难看。
“我若早说,连明日都活不到。”
这倒是实话。
浮梦起身。
“归鹤先生,若符是真的,你活到后日。”
沈归鹤惨笑,
“我如今竟觉得后日很贵。”
“命本来就贵。”
浮梦离开府狱后,没去归鹤楼。
她让青鲤去,青鲤夜入归鹤楼旧井,果然在第三块井砖下找到半枚海盐符。符是青白色玉盐所制,外裹防潮蜡,刻着一只海鸟和半道诏纹。
卢潜辨过后,确认与会稽盐官旧印相合,海盐符到手。
沈砚不知道,这便是反钩。
他以会稽引他们,他们先拿到开会稽门的一半钥匙。
夜里,崔逢青听完经过,问:“还放义诊消息?”
“放。”
“沈砚若知道符已经丢失了,会提前动手。”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浮梦把海盐符放进一只普通药瓶,贴上“腹泻丸”三字,丢给青鲤。
青鲤默默收好。
崔逢青看着那药瓶。
“会稽旧库外钥,装腹泻丸里?”
“谁会偷腹泻丸?”
闻竹正好进门。
“殿下,此言差矣,江湖上偷什么的都有。”
浮梦看他。
“那你保管?”
闻竹立刻后退。
“腹泻丸不合我气质。”
崔逢青淡淡道:“你有气质?”
闻竹受伤地捂住胸口,浮梦懒得理他们。
她走到窗边,三日义诊就在明日。
府狱灭口失败,海盐符已得。
义诊要公开的是坏方、供词、医案,而真正要看的,是沈砚还会不会来抢“密图”。
网线已布,明日,该收第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