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鸢咬重“于奶奶”,尾音拖长,强调是于奶奶请她来找他,否则她才懒得搭理这没礼貌又自大的家伙。
“把于奶奶推倒的孽障,你赶紧跟我回去道歉!”
钟岘身形一僵。
失去感知温度的脸蛋瞬间涨红,无力垂在裤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羞愧、难堪犹如巨魔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捏住他的心脏,令他喘不过来气。
自己那一推完全没收力,于奶奶六十岁的身体怎么能遭得住?
小仔走的时候请求他一定要照顾好于奶奶,可他都做了什么?!
他吼奶奶,还——推了奶奶。
钟岘闭上眼。
他是不是要把身边所有人都得罪个遍才满意?
他突然不恨了。
因为,连他自己也开始憎恨自己。
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的存在或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臭钟岘,回去之后你必须抄写‘人之初,性本善’三百遍来抵消你的罪孽,听见没有?”
习鸢扯过围巾,钟岘被迫撞进了她的怀里,被迫倒着跟着她的脚步走。
雪地之上留下两串小小的脚印。
夜越黑,雪下得越密,小小的脚印渐渐被不带温度的雪所覆盖。
“说你有病你还不承认!莫名其妙把我赶出去,又莫名其妙推于奶奶搞离家出走这一套,钟岘你真是有病!有大病!”
习鸢一路上骂骂咧咧。
“还有!这么冷的天你就穿那么几片衣服就跑这么远,你要活活把自己冷死啊?”
“以及啊!我都不想说你,除夕夜多危险,你个路痴又不识路。万一中的万一,被某些心怀不轨的坏蛋看见你一个小屁孩在街头游荡,把你给抓了,你让于奶奶怎么办?这些你到底想过没有?”
习鸢越说越生气。
她突然对祈繁芜总对她说的“迟早有一天我要被你气进医院”表示强烈的感同身受。
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也要被身后这个家伙气进医院。
习鸢骂着骂着,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后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居然一句话都没有怼回来?
——这不正常。
习鸢扭过头,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
蓦然一个不太妙的想法在她脑海盘旋:不会被冻晕过去了吧?
这人有多怕冷,嘴巴有多硬,习鸢是知道的。
她赶紧折返跑到钟岘身边。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个转身,后续发生的事情会如此的离奇梦幻。
习鸢像是看了一集电视剧。
只是电视剧里的主角变成了……她自己。
雪花轻轻飘下。
钟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涌上诡异荒诞的熟悉与陌生。
熟悉的是去年他也经历了这样一幕,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突然出现要掳走自己。
陌生的是,这一次居然有个人挡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先跑出去,左拐就是喜子叔家,去喊援兵。”
钟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挡在自己的面前,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搬救兵。
这些人明显就是冲他的,要她多管什么事?
看吧又逞强。
她也就比自己高一点,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打得过成年男性。
笨!
他今天一天都对她这样坏,干嘛还要冒冷出来找他管他是被冷死还是被抓走,和她又有几毛钱关系呢?
还说自己不笨。
她简直是自己见过,最笨最蠢的家伙。
好了,别逞强了。
你可是祈阿姨,习叔叔的掌上明珠,如果受了一丁点伤,祈阿姨和习叔叔怕是要发疯。
我不一样呀。
没有人在乎我的生死。
甚至有人多次表达憎恨我的出生呢。
“钟岘!”
钟岘看着这双因为惊恐瞪大瞪圆,浮出一层泪水的眼睛。
他没有任何和人说过,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时,他就镇住了。
这个世上居然真的会有眼睛如同那片阿布吉措。
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眼睛?
纯净,清澈,泛着柔柔的波光。
这样的眼睛不能看到哪怕一丁点污秽。
钟岘抬起右手,覆盖在这双眼睛之上。
他下巴搁在她的肩膀,贪恋着她怀抱的温暖。
习鸢,其实认识你,我还是挺高兴的,真的。
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总是无意向我炫耀你拥有一切我渴望得到的东西,但是你从不同我计较。
你真的好好。
不像我,就是一个小气吝啬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