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咀嚼明白这话的意思，有些东西已经突地涌到喉头。

老头看不穿他的命数也是好事，陆洄倏尔想，若能提前窥知世间每一次离别，人就又要将诸多枷锁套加在身。

“师父只是来看我一眼？”他问。

“不是。”决明子捻须笑道，“就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所以想来送你样东西——那东西最近不太老实吧？“

许久之后，夜已过四更。更漏声声如雨，决明子总算收手：“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这种级别的大宗师挪一挪屁股都是九州震动的大事，老头擅自离岗跑到波诡云谲的燕都来，哪怕只待一会，也最好别让人知道。陆洄明白这个道理，但总觉得他师父把自己说得好像见不得光的老耗子。

决明子看起来倒很享受这种做贼的感觉，搬起盘麻了的腿：“动动胳膊动动腿，看看还使唤的顺溜吗？”

说话间，陆洄已经感觉到近来枯竭的玄武骨又有了些活气，随着心跳，心脉间渐渐烧起了微弱的暖意。他若有所思，朦胧的灯影下，决明子的头发似乎更加花白了。

……他是把一截修为渡给了自己。

修士闭关等同一场大考，一丝一毫的偏差结果都可能天差地别，此人在这关头自减修为，哪怕修补玄武骨需要的代价对他老人家来说九牛一毛，也不是什么容易事。

“别着急感佩为师的恩德。”决明子对上他的眼神，拍拍屁股，“高楼盖起，塌了是天注定的事，哪怕石头，过了千年万年也会朽。我没法阻止玄武骨损坏，只能帮你拖一拖。”

烛火无风自动，照得陆洄的眼珠有琉璃般的光彩，那绚色与他苍白的面容对比鲜明，他这时猛然发现：刚才躺下让决明子施术之时，捂得死死的衣领不知道怎么散开了一点。

决明子幽幽叹一声：“老喽——被人嫌弃喽——什么话都不肯和我讲喽——”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叫得哀转久绝，比乌鸦还难听，说着已经短腿一蹬，推门而出。陆洄却意外地没表现出嫌弃。

“师父。”

那双短腿真要迈出门槛时，他突然在身后叫了一声。

两度出山，陆洄尘封的悲喜被一个毛头小子撞开了缺口，一朝失而复得，还没有度量接纳别的猝然。只是随着玄武骨活泛起来，他极匆忙地从决明子的到来中感知到了“别离”的字样，远比他师父的神机妙算要幽微。

“你当初为什么宁愿用玄武骨也要救我？”陆洄问。

“你分明早看到了。一切冥冥之中皆有数，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楼建起来就是要塌的，盛极而衰、生死轮回本是常理，不管现今如何流血漂橹，百年之后又是一派欣欣向荣——而我自不量力，死不悔改，偏是一只想扶大厦的螳螂。”

他极罕见地露出一个近似迷茫的神情：“除了师徒之谊……你到底为什么要抢回我这条残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决明子不答，他本人便好像突然间大字不识，盯着老头的背影头脑空空。

……或许他该赶紧把决明子的样貌烙在眼珠里，不管老骗子接下来要答什么。但只要动了这般心念，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他决不想在决明子面前露一分半毫的东西就会再也忍不住。

“大徒儿。”他师父说，“你以为楼是怎么盖起来的？”

决明子没有回头，只是向后摆了摆手，没等走到院中，身影已经化为流云，随风不见了。

梧桐树许久才停止摇动，东天的晨光撬开一角树影，当中风尘仆仆走出一人。

是萧璁。

萧璁彻夜未眠，外袍一团冷气，脖颈上却有薄汗，看来是跑马回来的，见到他先愣了一下：“怎么没睡？”

他担心陆洄是哪里难受，说着两指探向手腕，那人却一翻身抱住了他。

萧璁怕把冷气过了去，没有迎合，又不愿意推开，木头似的待了一会。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第四人的身份确定了，是东海郡天台宗的杂役弟子，公主令我明日启程往青州去。这一去没有四五天回不来，我想……我想趁出发前回来看你一眼。”

萧璁不敢假设他是在等自己，因此觉得此人的投怀送抱格外蹊跷，摸了摸他的脉搏，心中先冒出来的却是疑窦。

“我和你去。”陆洄说。

“为什么？”

淮南、吴州等地傀儡已经引发骚乱，天台宗的事是并列的一环，只是因为楚秋山的偶遇提前发现了线索，按陆洄的性子，当然是坐镇燕都更方便他掌控全局。

“贺氏几百年篡权夺位的春秋大梦，不可能只甘做一根搅屎棍，这些东西坐在燕都不会有头绪，更何况，你稽查司执令虽然是奉皇帝的意思前往督查，可对付天枢阁还要花精力，这个天下没有比我更熟练的。”

萧璁：“事态紧急，我得御剑走。”

陆洄古怪地一笑：“你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闹了一次，你师父我就连剑都御不动了？”

“……”

又是这一招，萧璁咬了咬牙根。

冬至节那次的胡闹他就隐隐有预感，一说到有些事情，陆洄就用这种手段打岔——堂堂天枢阁主、宗室亲王、为人师表竟然把心思耍到这处了，仿佛算准了自己会昏头昏脑无从招架。

这些花招其实不难分辨，可回头想想，另一种恐慌立刻阴森地布满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