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元星大抵是疯魔了，涂山上所有的妖都知道，玉竹眠从悬崖上跳下去，尸骨无存，除非他是大罗金仙，不然怎么都是个死。

见我不答话，元星原先炙热的期待慢慢消减下去，自嘲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可是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尸骨。”

我顺着她的话说：“他的尸骨在哪？”说完又觉得不能任她这样臆想，还是狠心打击她道：“就算你找到了他的尸骨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法。”

“不是的，”她朝我逼近一步，脸上的笑褪的干干净净，试图用严肃的神情说服我，“他和别的妖精不一样，他不一样的。”

我被逼得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屋里的狼藉已经被人收拾干净，桌子板凳连同上面的装饰都被换成了新的，那盆被摔碎的盆栽，样式没变，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我在心里掂量自己和元星地实力差距，现在偷袭出手，能不能将元星打晕。

漫不经心地回答：“哪里不一样？”

她前言不搭后语：“他与我们不一样，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不会这样死的。”

“为什么？”我道。

元星忽然悲鸣一声，收敛一身的气势，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抹了一把脸，极力控制着自己，朝我扯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她说：“青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千头万绪，见她难受，我心里翻起的难受不比她少，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跟她抢烤鹿肉，叫她吃的更饱一些，不会跑那么远打猎，也就不会碰上这么一段冤孽。

再不成，当初她娘给她说亲的时候，干脆带着她远离涂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快活，而不是和元月在旁边说风凉话。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外面刮着簌簌秋风，她的声音遥远悲凉，缓缓展开。

“我刚碰到他的时候，他傻里傻气的，那豹子的尖牙就离他不足两寸，可他就蹲在树下，不闪不避，就等着那豹子来咬他。我那时只觉得他是个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的傻瓜，便好心带他回家。可他这个人，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什么话也不会说，一个劲地盯着我看，我问他看什么，他也只会摸着头傻笑，再问，便嘚嘚地跑开。”

“后来，我发现自己不论在哪都能遇到他，树下、河边、石头旁，就连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也会看到他笨拙地躲在树干后面。一开始我觉得烦，无论到哪都有人跟着。可能他也发掘到了我的情绪，从那以后，我很少看到他地身影，代替的是，无时无刻莫名出现的东西。”

“有时是鱼，有时是兔子，有时是鹿，更多的时候是蘑菇。对于他来说，可能猎一头鹿太过艰难，所以每当我们家门口出现新鲜的鹿肉时，我便知道，他近几日不会出现。我有一天无所事事，十分好奇他在干什么，瞒着你们偷偷溜到山脚下，扒着他们家的门窗往里看，他呲牙咧嘴地躺在床上擦伤药，那场景别提有多搞笑了。”

尽管她嘴上尽力应景地扯出一个笑来，但是还是失败了，接着道：“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收他拿来的鹿肉。他脑子笨，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样，想要找我问清楚，又怕我不待见他，着急上火地把他所有能得到地东西都给我拿了过来，在我家门前摆了一排。还没来得及跑，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开始焦躁起来，她说的故事，我找不到如何反驳她，突然很害怕，我怕她的坚持是对的。

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想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可她却像看穿了我的小把戏，不给我任何机会，“你别着急，青要，故事很短，我马上就讲完了，讲完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这个承诺太诱人，我不得不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将茶壶里的茶全数灌进肚子里，换个姿势听她讲接下来的故事。

“我先问他：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他自然答不上来。我又说，如果今天你说不上来，我就永远不要你的东西了。显然这个十分没有威胁力的话震慑住了他，他吭叽了半晌才冒出来一句：你长得好看。青要，”她猛然抬眼看我，沉浸在回忆的喜悦中，“你知道的，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用那样真诚的话语夸过我。”

我想：你好看，你漂亮，你美若天仙，你是涂山最好看的女妖精，你想让我怎么夸你都行。她太入迷了，我开不了口。

“我阿娘为我寻觅夫婿，我那时想，这个小傻瓜其实也不错，省得我去嫁给是丑是美都不知的陌生人。后来，果真如我期待的那样，小傻瓜给我找了很久的礼物，马不停蹄地带着那堆礼物向我求婚。他那模样真傻啊，头发上还挂着路边地野草，他的眸子真亮啊，山间的明月也不过如此。”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法术低微，常常被嘲笑，其实他很在意，但是在我面前永远笑着安慰我，让我别担心。我为他去求了绥绥，绥绥很不情愿，可架不住我天天缠着他，也就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和你一起学习术法。”

“他很笨，白天学了一个术法，晚上回家以后要在院子里练习好久都没有成效。别人说他配不上我，他很伤心，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别嫌弃他，他会努力学。他很努力，为了学会一招一式，不眠不休。我总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平平常常地过下去。”

她开始发抖，整个人如同落叶一般，声音开始变形，痛苦抽枝，“他不负期望，法术越来越好，甚至能和我打个平手。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他变了，变得不爱傻笑，再接着不爱和我见面，时时躲着我。我一开始觉得是他不喜欢我了，下定决心去找他问个清楚，可是当他看到我地一瞬间，好像从来不认识我，陌生，疏离，站在原地想了好久才认出来我是谁，那一刻，他变得不是他。”

“他很奇怪，有时候会躲我躲得很远，有时候，又会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他术法越来越强，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到后来甚至提出了和我退婚的想法。我质问他为什么，他就开始变得疯癫起来，上一句说不喜欢我，下一句说要这辈子跟我在一起。就好像两个人在争夺一个躯体……”她全身都在颤抖，站起来，一把拉过我的手腕，死死捏住，我的袖子也开始颤抖。

“青要，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