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杆这人,是有些运势在身上的。
看着分明就是个奸滑的小人,也时常闯出一些祸事,但回回总能化险为夷,换成其他人早死八百回的经历,倒叫他硬生生闯出点名堂来了。
陆青菏对这人观感一般,但类似何阎王这样的混混头子却极爱用这种缺点明显的手下。
原因无他,这种人的小心思都在明面上,所图无非就是一个吃喝玩乐,极好满足也容易拿捏,用起来可能没那么省心但也不必担心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比起那些自作主张的“聪明人”,何阎王宁可让一脸蠢样的麻杆坐上二把手的位子。
至于原先的二把手,何阎王在心底冷笑——真当从龙之功是那么好挣的?他在这个位置多少年了,也就是这些日子才摸出些门道来,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往上够够,底下的人就着急忙慌地预备着出头。
为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画饼就做起了北蛮人的走狗……呸,真是嫌命太长,到时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此“黑面无常”前脚刚走,麻杆后脚就被提拔了上去,成为何阎王麾下头一号人物,一时风头无两,引起一众的艳羡。
麻杆得了何阎王的青眼,自然也知晓了许多“内情”,他倒是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偷摸着又同李焱见了一面,将自己打听到的一字不落全都交代了。
原来何阎王也曾是农户出身,因为原籍遭了旱灾便带着弟弟北上做了流民,阴差阳错之下和皇城司里的一个小吏有了点小交情。
依照大梁的律法,当了流民之后再想做回农户就很艰难,何阎王也不愿带着弟弟卖身到哪家做奴仆,于是便盯上了当时名声还不显的黄杆子。
他是有几分胆气和谋略的,扯着皇城司官吏的名号在黄杆子里站稳了脚跟,靠着自身的本事和运道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最终成了新的大当家,还因为做事狠厉无情得了个“何阎王”的诨号。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那个被他扯做虎皮的小吏找上门来,要他带着手下的人解决一件“小事”,以此作为借他名号的回报……
何阎王虽然心有不甘,却只能老实照办。
后来,一件一件的“小事”越来越多:有时是打听一个消息,有时是寻一个人,有时是传递一个物件,有时又是解决一个麻烦……事情琐碎也瞧不出什么猫腻,但何阎王心里就是没底。
他有着近乎野兽一般的直觉,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那个小吏,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可对于对方吩咐下来的事情,何阎王却无法说一个“不”字。
等到了半年前,小吏拿来一张画像,让他照着画像盯紧了京城内外,只要看见画像里的那个人,马上禀报给他。
何阎王并不认得画像上的人,但光看其长相气度就知道对方定然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得应承下来,让手下的乞丐们都擦亮招子,见到画像里的那个人一定要及时上报,万不可隐瞒。
彼时他的弟弟就蹲在一旁,一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一边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谈论那画像里的人物究竟是谁。
之后就是小乞丐在下元那日进了京城,误打误撞和陆国庆开始抢食,当陆青菏赶到时,他已经被小猫抓了好几把,甚至还跌了一跤,弄的浑身都是尘土。
等小乞丐终于千难万险回到哥哥身边时就显得格外的狼狈,何阎王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终于知道,画像里的人竟是那位在北疆战死的顾小将军。
小乞丐自然不懂什么将军府不将军府的,但他会鹦鹉学舌,单只讲了那府邸在哪个巷子哪条街就很让何阎王心惊了,后又说了那家人是如何气派如何行事,则更是叫何阎王生出了让弟弟先离开京城的想法。
然而京郊的大火却是生生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知道的比李焱等人还要多一些:当初那个醉酒的兵士,原何会正好在那个档口去义庄生事?皆因有人请他吃酒时不经意透出的一两句——“你们在义庄周围当值啊?那地倒是不错,啧,晦气归晦气,但谁家做白事手头上不松个一星半点的?你们难道就没想着上去‘搭把手’,得些辛苦费?”
至于闲来无事请不是一个部门的同僚喝酒又好心提点对方的官吏,正是何阎王最熟悉的那位了。
当时何阎王还心存着侥幸,嘱咐弟弟就呆在京郊的农户家中莫要乱跑,自己依旧与那小吏虚与委蛇。
直到几日前他得到命令去西山的悬崖下面寻人,在钻入林子前看见了几个穿着大梁百姓衣裳却高鼻深目,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
那些人分明就是北蛮人!
何阎王当夜就派人将自己的弟弟送出了京城,一路向南,想要逃回原籍。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什么人指使了,也终于明白为何区区一个皇城司的小吏竟然能表现的如此肆无忌惮。
何阎王头一次萌生了些许的退意。
但有些活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黄杆子里地位仅次于他的黑面无常在他犹豫之际急不可耐地顶了上去,等人得了新的命令回来时,看着黄杆子里这群“兄弟”们的眼神已经和看蝼蚁没什么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