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伊伊轻轻“咦”了一声。

“阿兄，你看。”

洛魂睁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山壁下，竟开着一小丛花。那花洁白如雪，六片冰绡般的花瓣舒展开来，托着中间一点檀色的蕊。月光落在花瓣上，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凝了一层薄霜。花枝不高，却生得精神，几朵花开得正好，还有几个含苞的骨朵，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好漂亮的花儿。

洛魂微微一怔。

伊伊已经跑过去了，蹲在花前看了又看，不敢伸手去碰。

“真好看。”她轻声说，回头望他，“阿兄，你认得吗？”

“不认识。”洛魂在她身边蹲下。

“这叫卡萨布兰卡，是百合花的一种，我在药书上见过。卷丹也是百合，能养阴润肺、清心安神，而卡萨布兰卡是观赏花，没有药用价值，在药书上是和卷丹作比的。”

“为什么选这么一种花来对比？”

“阿兄好笨，当然是因为出名啊。这是大帝阿尔兰最喜欢的花，大帝是西土人，这花还是他从西土引到东洲的。这花很难养，按理来说，这里的气候不适合它生长，应该要再北一点才会比较常见。”

“还是伊伊懂得多。”

“那是，叫你不多看看书，哼！”

洛魂陪着伊伊看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背面透过的月光。蕊间垂着细细的露珠，恰似佳人含泪。

“它开在这里，也没人瞧见，怪可惜的。不像永昼圣城外边，那里有方圆十里的卡萨布兰卡花海，肯定是仙境一般的盛景。”

“你是不是喜欢这种花？”

“不喜欢啊，我就图它好看，开满十里那么大的山野肯定更好看。但这花太娇贵了，不适合我，只适摆着看看，我为什么要喜欢这样除了好看连生存能力都如此低下的花？”

对于伊伊的回答，洛魂有些意外。但再想想，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

能在困境中顽强存活下来的才是强者，这便是他们普通人最朴素的价值观。

“不可惜，有你我看见，这花开得便不可惜。”

听洛魂如此出言，伊伊笑起来，眉眼弯弯。

忽而，一点微光亮起，在月色中也分外明晰。

伊伊惊呼一声：“阿兄你看！”

洛魂抬眼望去，只见草丛中不知何时浮起点点萤火。起初只有三两只，飘飘忽忽，随后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不多时便汇成一片荧荧的光河。

伊伊站起身，看着那些萤火在眼前飞舞，眼睛亮得惊人。

“阿兄，它们真好看，就像星星落下来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袖口轻轻一挥，那漫天流萤竟随着她的动作而舞动。

恰似刮起无形的风，又或是循着伊伊的袖摆，那些光点齐齐往上一涌，旋即在半空中散开，划出无数道流动的光痕。伊伊又挥了挥袖，萤火便聚拢来，围着她和洛魂缓缓旋转，便见得一条光河在夜空中蜿蜒。

洛魂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拂袖唤漫天流萤，掌心微光谁眼中倒映？

月光如练，流萤如雨。小小的女孩立在光河中央，仰着脸笑，笑容也在发光。一丛卡萨布兰卡花静静开着，洁白的花瓣也映上了点点萤光，好似星星落入了雪中。

伊伊玩够了，跑回来拽他的袖子：“阿兄你怎么不笑？”

洛魂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笑了，你没注意而已。”

伊伊哼了一声，又去看那些萤火。只见光河渐渐散开，不知飞去何处，只余下三三两两飘在草丛间，不肯离去。

伊伊看着看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阿兄，它们是不是快死了？”

洛魂一怔：“怎么这么问？”

“我记得，萤火虫在长大以后活不长的，就几天，最多十几天，就要死了。”

洛魂没有说话，似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伊伊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它们真好。”

“好什么？”

“这么短的时间，还能这么好看。能飞，能发光，能让那么多人看见它们，就算只活几天，也绚烂了几天，就像这卡萨布兰卡花，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让我们看见。”

夜风吹过，卡萨布兰卡轻轻颤动，落下几点露珠。

“能让人看见，让人记住，也值了呀。”

伊伊揉了揉眼睛：“阿兄，我困了。”

洛魂站起身：“回去吧。”

他把伊伊背起来，往山下走。他走得分外平稳，小丫头趴在他背上，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睡熟了。

月光照着山路，虫鸣渐渐远去。最后的几点几点萤光逐渐黯淡，直到没入草丛，再也寻不见。

许多年后，洛魂决定去往永昼圣城，心底想的大约就是这一夜。

那时，他还会想些什么呢？

——

（笔者在2018年听歌《遇萤》设想了此段情景，只可惜笔力有限，写不出心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