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药田里的雪化尽,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那些猫了整个冬日的药材,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嫩生生的,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吓人一跳。
洛魂也是在某天早晨被吓着的。
他爬梯子上了二楼的层板,准备把几捆干稻杆丢到楼下。由于屋顶是斜顶,在往低矮处走时,没太注意,脑袋便撞到了横梁。
于是,他恍然惊觉,去年上来还能走得顺顺当当的地方,如今竟然需要微微低头了。
他在楼板上看一眼院子里的伊伊。
小丫头正蹲在井边洗脸,站起来时,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白。她浑然不觉,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仰头看他:“阿兄,看什么?”
“你裤子短了。”洛魂道。
伊伊低头一看,果然,裤腿吊在脚踝上边,像是故意卷起来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跑进屋里找老妪告状,理由是“阿兄说我衣裳破了”。
老妪正纳鞋底,闻言抬头,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温声道:“是短了,赶明儿扯块布,给你做新的。”
伊伊美滋滋地跑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忙碌的洛魂。洛魂笑着跟她说,不急,明天再惩罚她这般告状。
“阿兄,什么惩罚还非得留到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
“哼,就会卖关子。”
“不卖关子哪儿还有期待感?”
结果,明日洛魂便递给伊伊一个布包,伊伊问他是何物,他还不肯说。
不说便不说嘛,又不是不会打开来看。
伊伊打开,瞧见里头是一套新衣裳。青布面的,细棉里的,针脚细密,大小正好。
她愣了半晌,抬起头,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阿兄,你什么时候买的?”
洛魂按了按她的脑袋:“你猜猜昨天我为何说要今天?这就是罚你试试我买的衣裳。”
“阿兄心口不一哦!”
伊伊抱着衣裳跑进屋里,再出来时,整个人便焕然一新。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新衣裳的下摆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花。
“好看吗?”
“伊伊穿什么都好看。”
“那你怎么不笑?”
洛魂莞尔。
伊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跑去找老妪炫耀了。
当然,老妪也给她缝制了新衣。
过了得有半个来月,伊伊也抱着一个布包,递到洛魂面前。
“给。”
洛魂打开,里头是一双新鞋,绣着细细的云纹,针脚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用足了心思的。
“你做的?”
“嗯。”伊伊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跟婆婆学的,做了好久,你试试合不合脚。”
洛魂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换上,随后站起身,走了两步。
伊伊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等他走回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很好。”洛魂笑道,“伊伊的手艺足够出师了。”
伊伊笑了,眉眼弯弯,似乎比那日得了新衣裳还高兴。
最近,老妪开始让伊伊试着给人抓药了。
起初只是些简单的方子,风寒感冒、脾胃不和之类。伊伊对着方子,一味一味地抓,品类与分量分毫不差,抓完了还要再检查确认无误,才递给客人。
老妪夸她做事踏实。
而天气渐渐暖和些了,老翁却还是怕冷。
往年这时候,他早该在药田里忙活了,翻土、除草、看那些药材的长势,能从日出蹲到日落。今年倒好,日头升到三竿高,他还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许是,这个冬天冷且长吧。
老妪从院里经过时,回屋拿了件薄袄子,搭在他腿上。
洛魂和伊伊从镇上回来时,递给老妪一包红糖,说是何掌柜买的,给二老补补气血。
老妪收下,说明儿个让他替他们二人谢谢何掌柜。
洛魂应下。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但也平平稳稳。
等到药田里的活计少了些,他便多了些时间修行。孟阁主那本手札他已翻得滚瓜烂熟,里头许多道理,光靠枯坐体悟是不够的,还得在行走坐卧间慢慢印证。
这日还未破晓,他便如往日般寻了处僻静的山坳,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