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魂拱手道:“多谢何掌柜厚意,为我们考虑得这般周全。只是,我们惯于在城外与爷爷、婆婆共度,那边离药田近些,也便于采药送来药馆。以后可能就是我来送药了,许是能比高爷爷更为及时。”
伊伊紧接着用力点头:“嗯!我们要陪着婆婆和爷爷。”
她没说更多,但那小脸上不容辩驳的认真,已道尽一切。
老妪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抬起眼,目光掠过两个孩子,最终落在何掌柜脸上,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了然的叹息。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伊伊攥着她衣袖的小手上,拍了拍。
老翁坐在一旁,倒是笑了起来,对洛魂道:“好哇,洛小子敢调侃我了,若是不及时,掌柜只管扣他工钱。”
虽是调侃的话,但这话也明摆着默认同意了两个孩子的决定。
何掌柜是何等通透之人,早已笑出声来,道:“也对,两个娃娃在城外住惯了,倒是清净,也给您二老多两个跑腿说话的。”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目光在老少四人之间流转,竟品出了几分寻常人家含饴弄孙的融融之乐。
也好,他们曾遭受丧子之痛,如今老天还他们两个听话又乖巧的孙儿,倒也不错。
小顺则是小声对菱儿嘀咕:“住在城外多不方便啊,早起进城得走好一段呢。”
菱儿悄悄掐了他胳膊一下,低声嗔道:“你懂不懂啊,笨,这叫心意。”
小顺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摸着脑袋笑了起来:“那也好,以后你们记得常来,闲下来我一定带你们去听雨轩听故事。”
菱儿依然无奈:“便只记得听雨轩。”
随后,话题渐渐转到药材采收的时节和镇上近日的琐事上,气氛重新变得轻快。
日头渐高,阳光透过格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将堂屋内每个人的身影都照得温暖明亮。说话声,笑声,茶水炉烧响的呜呜声,一切看起来、听起来都是那般美好。
日子似乎完全稳定了下来,有了盼头,挺好。
午后,老妪留在了药馆帮忙,而老翁带着洛魂与伊伊前去四海阁。未见多久,他们便在一座颇为气派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这楼阁比周遭店铺高出不少,黑瓦朱栏,檐角如鹰隼般锐利上扬,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大匾,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刻着“四海阁”三个大字。
此地进出之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偶尔有几个眼神精亮、佩着兵器的人进出,步履轻捷,显然不是什么寻常人。
伊伊见他们面色大多凶悍,不自觉向洛魂身边靠了靠。
先前老翁是不建议她来的,不妨一同留在药馆,只是伊伊在这一点上并不肯退让,她想尽早知道关于故乡的境况,执意要来,老翁也便随她。
接着,老翁领着两个孩子越过门槛,进入了楼阁之内。
厅中有种开阔而冷清的感觉,迎面便见黑漆柜台,将内外隔开,柜台后坐着几人,有正低头处理文书的,有拨弄算盘的,也有与柜台外之人交谈的,对进来的人并不主动招呼。
老翁走到柜台前,咳嗽一声,便引起那低头写文书之人的注意。
那人瞧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留着两撇细须,面相便是有些刻薄的。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番,嘴角似乎撇了撇,这才拖长了调子问道:“何事?”
“劳驾。”高老翁姿态放得很低,在此地他也不得不放低,“我想打听个消息,西边,差不多得有个把月路程外,或者更远,有个叫东柳村的地方,您可有听闻什么消息?”
那执事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带着轻慢之意:“你这位置等于没说,如何能查?一个完全没听说过的东柳村,怕是什么穷乡僻壤之地,能有什么消息值得入阁记载?”
说着,他瞥了一眼来者三人的衣着,似笑非笑:“就算有,阁里的消息,也不是谁都能问,更不是几个铜板能换的。”
对于此等略有刻薄的言论,洛魂在河头镇听过不少,当下也便只是心中略感不适而已。随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心保存的钱袋,推到柜台上,道:“还请大人帮帮忙。”
这里面的,是他之前零星攒下的工钱,所幸大部分随身带着,这才能攒至今日。
老翁曾说过找四海阁办事是要银钱的,不过洛魂并不愿因自己的私事而让这对老夫妇掏腰包,便把自己这点积蓄拿出来找寻家的消息。老翁知晓他尽可能少麻烦他人的秉性,便给他留了这份自尊。
只是,那执事并不肯留。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钱袋,掂了掂,又随手将布袋丢回柜台,嗤笑道:“这点儿?打发叫花子呢?小子,四海阁的消息,动辄关乎一地风云、修者行迹,岂是你们这些田舍郎该打听的?拿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话语间,不知何来的优越感展露无遗。
“我意并非找寻此等上乘大事,仅为探寻故里安危,素来听闻四海阁可为凡人行事,此事为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