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慢悠悠转过熟悉的山坳,东柳村所在的谷地本该在眼前展开,可见炊烟与暮色交融,可闻鸡鸣与犬吠相应。
然而——
洛魂勒住了牛绳。
伊伊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顺着阿兄僵硬的目光望去。
见不到炊烟。
听不见声响。
亦无熟悉的屋舍轮廓。
只有一片缓缓翻涌的、颜色介于紫与黑之间的雾。
那奇怪的雾气笼罩了整个谷地,无声无息,却仿佛拥有生命,在渐暗的天光下扭曲着蠕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一锅缓慢沸腾的汤水,表面偶尔泛起诡异的光泽,凝聚不散,足以令见者胆寒。
洛魂多多少少算是个修者,隐约嗅到了空气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谈不上焦臭或者血腥什么,更像是古怪的腐朽气息,令他心头莫名发慌,喉头发紧,这才会勒住牛绳,停滞不前。
他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阿兄,村里怎么了?是起大雾了吗,怎的这般静?”伊伊下意识地抓紧了洛魂的胳膊,声音带着颤。
洛魂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玄气,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翻涌,传来对这污秽、贪婪、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的气息的排斥。
就连老牛也感到不安,喷着鼻息,蹄子向后蹭着,不肯再前行半步。
就当洛魂犹豫要不要往前看看的时候,那紫黑色的雾海边缘,忽然产生了更剧烈的涌动。紧接着,几个模糊的、勉强能辨出人形的东西,正从雾中挣脱出来。
而在洛魂眼里,似乎用“被雾吐出来”这般描述更合理,就像吃排骨一般,吃下了肉,吐出了骨,但骨上也还残留着吃不干净的肉碎。
那是……人吗?
洛魂的瞳孔骤缩。
村里六百多户,他得有一半以上能叫出名字,和大部分人都能混个脸熟,可这个骨肉半相连半分离的东西,他实在认不出来是谁。
洛魂紧张地牙齿都在打颤,可他还是第一时间捂住了伊伊的双眼,不让她去看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胃中翻涌,差点呕了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杀猪,可猪和人,那能一样吗?
最新出现的那个人影,只是半个身子探出雾气,身上的皮肉却如同融化的蜡油,化作粘稠的紫黑色流质落下。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脖颈处青筋暴起,呈现出极度痛苦的痉挛。
除了他,还有其他的人,皆是这般。
恰似人间炼狱。
洛魂实在无力再捂住伊伊的双眼,便扶着她的背想让她背过身去。白日他吃的那些甜甜蜜蜜的东西,现而尽数混着酸水呕了出来。
而伊伊趁此时躲开了洛魂的胳膊,在牛车上站起了身,再次看向村庄的方向。
她一直猜测那雾中究竟是什么境况,但不想是这般。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只见这无声而残酷的侵蚀与消亡。每一个在雾气边缘挣扎的村人,都像是在上演一场默剧般的凌迟,血肉剥离,白骨软散,最终被那蠕动的紫黑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伊伊也转过身去,扶着牛车的边缘,和洛魂一般呕吐了起来,混着反酸到喉头引起的咳嗽,煞白的小脸又涨得通红。
她忘了哭,忘了叫,只是一味地呕吐,似乎这样,便能忘记方才看见的一切。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只是须臾之间,洛魂和伊伊对视,在彼此的眼瞳中瞧见自己,却不见其他任何光亮。
“阿兄,要回去看看吗?”她机械地问道,仿佛只是一具提线木偶。
“要的。”洛魂低低地应了一声,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以勇气,便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要的。”
可是,他如何有底气给自己勇气?
他颤抖的声音,便是最好的佐证——他无法给自己勇气,但至少怀揣着少年人的倔强,总该要看见什么,才能死了那条心,哪怕这一路要踏过刀山火海。
洛魂咬着牙,强迫自己去回想先生所授,运气让自身稍微安定下来。松开紧握的拳头时,却见掌心中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他胡乱擦净嘴角的秽物,又取了帕子帮伊伊擦拭那张泪痕与污渍交错的小脸。
“伊伊,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阿爹阿娘,还有大家,至少要看到,要看到……”
说着,他便说不出来了。
要看到什么?看到生人,抑或看到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