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德尔撒,生灵逝去,魂魄大多归于天地,重入轮回,这是世间运行的基本法则。在大多数情况下,无一例外。
显然,苏璃是例外的其中之一。
她的魂魄所能追溯的最早身份,便是洛魂,在恶魔 岛完成作出交易后,魂魄便落到了恶魔手中。
尔后,九次的轮回转世依然在天地运行的法则之内,只是“生”在其中,“死”却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至于是谁来定,又为何而定,呵,好问题。
而在九世以后,第十世更是出现了全新的变数。
那魂魄被送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名曰地球的世界。在那边生活了十五年,却又以一种未知的方式“穿越”回了诺德尔撒。
若前九世与洛魂那转世轮回尚有疑议,但这第十世,却是无可争议地跳出了生老病死、转世轮回的天地法则,她的命途,被人为操纵了。
而眼前所见的怨魂,是例外的另一种。
在极特殊的条件下,譬如临死前怀着极其强烈的执念、怨恨或不甘,且葬身之地阴气汇聚,死去不久的人才有一丝可能,使得残魂滞留世间,化作怨魂。
此类存在本就稀少,因其形成违背常伦,没有养分便无力为继,往往很快便会自行消散,或被修者予以解脱。
可洛伊伊的情况,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的埋骨之地,潜藏了一股不知何种形式的息壤之力。极其机缘巧合之下形成了怨魂的她,至阴至邪,混乱无序,是吸引息壤之力的绝佳根源。只是,她不仅没有被息壤之力侵蚀消磨,反倒与之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发生更为诡异的邪魔化异变。
于是,怨魂成了息壤之力的载体,息壤之力成了怨魂的力量之源。
怨魂依托着诡谲的息壤之力沉眠于此,成为了诸多脉络的“心脏”。其中某条汲取养分的脉络,甚至延伸去了上千里以外的兴夷山脉以南,如此才造就了福海郡的灾祸。
这下,颜霜算是明白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了。
但当下非是探究事件起因经过结果的时候,如何应对才是当务之急。
颜霜的指尖在朱雀琴弦上一划,清音如涟漪般荡开,暂时逼退了试图逼近的怨灵黑雾,但那黑雾翻滚着,很快又凝聚起来,气息甚至更加暴戾。
颜霜蹙眉,与其称之为怨魂,倒不如说她已经是灾厄本身了。
而此时,那怨魂的目光投射下来,彻底锁定了二人。她空洞的黑眸中紫光暴涨,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声的嘶啸,裹挟着浓郁如实质的紫黑色雾气,如同鬼魅般呼啸而来。
“阿璃,振作点!”
颜霜带着苏璃急退,厉声喝道。
而苏璃呢?
她强撑着几乎要跪倒的身体,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怨魂,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玄气抵抗。然而,体内空空荡荡,玄气十不存一,唯有力量种子还在晃晃悠悠地转着。
可这些只是丰富的战斗经验所赋予她的本能,她的心,依然还在困惑迷茫之中。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她的脑中,走马灯似的飘过了一样又一样事物,一条红绳,两只笛子,三五红烛,白花数朵,萤火万千,以及数不尽的零零碎碎。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何含义,她只觉得,额间冷汗淋漓,心中有如刀割。甚至乎身子也摇摇欲坠,分不清是玄气耗尽的虚弱,还是被这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冲击得心神几乎崩溃。
颜霜心中凛然,一把将苏璃护在身后,牢牢盯住那气息还在不断攀升的灾厄怨魂。尽管心中因对方的身份而犹疑,但她更清楚,此刻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充满攻击性与毁灭性的可怕存在。
琴声渐起,清心净欲。
苏璃只觉似有清泉流淌而过,又如月华穿透层云,梳理过那些冗杂的零碎,心中也便被洗涤成一方净白。
那些久远之前的都串不成故事的零碎,不该成为当下前行的阻碍。
于是,她睁开了眼,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望向不远处那虎视眈眈、散发出滔天怨念的紫黑色怨魂。
怨魂的传说,她在苏家藏书阁看见过,当时只当是志怪小说,不料竟是真实存在。
“霜儿,这鬼东西邪门得很,估摸着是那息壤之力让怨魂发生了进一步异变。不能任由它扩散,打杀了它,才算是安生。”
苏璃的语气斩钉截铁,用词也是“它”这一字眼,大约是真想杀了这祸乱的根源。
虽说玄气十不存一,但苏璃还有着洛魂最后的馈赠,那枚力量的种子。即便不用,她也还有罗睺计都织月弓这等杀器在手,不至于战力全消。
就在她话音落下,准备强提所剩无几的玄气配合颜霜之际——
铮!
颜霜的琴声断得异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