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寂静,唯有那未尽之曲的余韵,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回响、激荡。纵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便化作这晚春里无声胜有声的凝眸。
“你来了。”
“我来了。”
“可要再听一曲?”
“我舞剑陪你。”
“好。”
一个“好”字落下,似有千钧重,又似羽毛拂过心尖。
颜霜不再多言,素手重新抚上琴弦。这一次,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带着愁思的《眉间雪》,而是一段全新的、清冽中透着温润的旋律。
铮——
起音如冰晶坠地,清脆空灵,带着北境特有的寒凉气息。紧接着,琴音流转,似清溪初融,泠泠淙淙,在竹林环绕的孤崖下铺展开一片晶莹剔透的意境。初听如霜雪覆盖的冰天寒地,清冷孤绝;细品之下,却又有着暖玉般的温润潜藏其中,那寒霜之下所脉动着的,名为思念。
琴音乍响之时,苏璃也动了。
她并未立刻拔剑,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晚春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琴音、这山色、眼前人的气息,一并吸入肺腑,化作心尖暖为滚烫。随即,她手腕一翻,清越剑鸣便瞬间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火红的身影,骤然绽放在这孤崖绿竹之间,她纵身化作罗浮岭那朵最后的寒梅,迎着微寒的晚风,傲然盛放。
琉璃凝霜,其一,寒彻。
琉璃映日,寒光彻!
苏璃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衣袂在身后拉出一道炽烈的流光。她整个人仿佛都要与剑融为一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前方,朝着琴台前那抹素白的身影,决然刺出。
这一剑,快如电光,凝如实质。
霎时,似有初升朝阳撕裂寒夜,万丈光芒瞬间倾泻而出,凛冽的寒意随着剑势轰然爆发。剑锋所指,不是为了杀伐,而是为了冲破一切阻隔、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抵达心上人身边。因思念而起的决绝,仿佛要将所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光冰霜尽数粉碎!
琴音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决绝剑意所激,颜霜指尖轮动,琴声陡然拔高,变得激越清亮,如同冰河奔涌,寒地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华彩,有力地应和着那破空而来的寒彻之意。琴音中的温润暖意,便是托起这一剑的力量。
剑势未尽,苏璃身形已借着前冲之势旋身而起。
琉璃凝霜,其二,玉魄。
清霜凝刃,玉魄生!
决绝的锋芒瞬间收敛,苏璃人在半空,身形便如惊鸿翩跹,落地无声。剑尖轻颤之下,剑身凝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凝练至极的清霜,剑气也凝聚成了实质般的玉魄寒芒,只待惊雷甫现的那一刻。
她的剑,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无数精妙绝伦的点、抹、削、引。每一次剑尖轻点,都有一道玉魄寒芒脱剑而出,并非为了杀伤,反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轻柔地封锁着周遭的空间,仿佛织就了一张由思念凝结的网,要将那抚琴的人儿,温柔地拢在其中。
她在描摹,描摹记忆中的眉眼;
她在勾勒,勾勒重逢时的轮廓;
她在诉说,诉说着经年累月、沉淀心底、此刻却再也按捺不住的、千回百转的思念。
琴音此时转到低回缠绵,乐声如泣如诉,温柔地包裹着场中那团热烈的火,应和着那玉魄的清冷与内蕴的灼热。仿佛琴弦是心弦,剑锋是笔锋,共同书写着独属于她们的信笺。
苏璃的目光,始终落在颜霜身上,以寒彻之决绝,化作冲破阻隔的勇气;以玉魄之凝练,诉说沉淀百年的柔情。她的剑舞,不仅仅是剑法,而是用全部心神在呐喊,此心如剑,此心如一。
当琴曲进入尾声,乐声渐歇,如霜华在晨光中消融,余下天地间一片澄澈空明。颜霜端坐端坐琴台前,眉目早已不复清冷之意,呼吸随琴音剑舞而动,目光随赤影跃动而移,心中早已因剑光而悸动。
而苏璃的剑势,也缓缓收拢,沉静时分的伫立,如同寒梅收敛了怒放的花瓣,只余下枝头一点倔强的嫣红。收剑回鞘时,亦是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向琴台。
颜霜的手,也缓缓离开了琴弦,最后一个清泠的泛音,如同露珠滴落玉盘,在寂静的林间悠悠回荡。
四目相对。
风停,竹静。
唯有那未尽的心潮,如同方才激荡的琴音与剑气余波,在两人之间无声汹涌,最后却在碰撞中交融。
霜华散尽,玉魄归心。
唯有那抹素白与炽红,在这孤崖木屋前,无言地诉说着比琴曲更悠长、比剑光更璀璨的刻骨思念。所有的语言,在这琴歇剑止后的深深凝视中,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静默相对。
而红颜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