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总觉得你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有吗?”
“平时都是我脾气急,怎么今日你比我还急。”哪吒走到他身旁坐下来,笑道:“倒像是咱俩换过来了似的。”
被他一说,敖丙才觉出自己确实失了稳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上一次的事情吧……我身为龙宫太子,眼见族人遭难,却无法保护他们,故而心里焦灼。”
少年抱起双膝,盯着洞外的夜色出神。
“哪吒,你说,如果我当初去了玉虚宫,修仙得道,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我就能更好地庇护大家,那小不点儿的爹娘和这老人家的儿子,也不会遭人毒手了……”
“你后悔了吗?”
他一转脸,哪吒正注视着他。“你后悔跟我一起走了?”
敖丙摇摇头。
“能跟你一起走,是我最大的幸运。只是,每每仍旧会想到这些不同的可能……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这不是贪心,”哪吒叹道,“你是太好心了。”
见敖丙不解,他又说:“在玉虚宫若是那么容易出人头地,你师父混了半辈子,怎么还是郁郁不得志?何况我看今天这老龙身上的锁链,不像是新近才落下的,它被封在那里应该有若干年了。你就算再努力上进,一朝一夕也改变不了这世道,更不可能改变多年以前就发生的事情。”
敖丙其实也知道这些道理,可话从哪吒口中说出来,却有着不一样的安慰效力,他只觉像被清风吹拂着,变得熨帖,安稳。
“话说回来,咱们俩其实不也算是阐教第三代弟子么?”
哪吒向后撑着地面,仰脸道,“阐教人多势众,自然也是鱼龙混杂,像我师父就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
乾元山金光洞距离此地尚有数百里之遥,若是能先找到太乙真人,说不定还能知道些内情。“我的两个兄长也都入了阐教门下,不过他们的师父道场在外,他们应该也不清楚昆仑山的情况。”
他觉得白天那条老龙语焉不详,单凭一面之词,个中是非还笼罩在迷雾中,可他也理解敖丙的急切,知道敖丙被责任感所驱使,又加上前阵子受过刺激,免不了当局者迷。哪吒没有把事情的疑点说出来,他不想让敖丙再耗费心神,何况跟人讲理谈心也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他想起之前,为了抚平他的郁结,敖丙曾主动握住他的手,讲了那许多掏心窝的话。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
敖丙修长的手指离他的手就只有一尺远。哪吒突然一阵紧张,心口突突直跳,脊背也开始冒汗。
奇怪!为什么敖丙就能做的那么坦然,他此刻却觉得胳膊好像灌了铅,异常僵硬,连挪动一下都费劲。
好不容易铆定了决心,哪吒开口道:“敖丙——”
他孤注一掷地伸手过去,想牵住对方。可掌心才刚碰到了敖丙的手背,小龙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唔”了一声,受惊般向后缩去。
这下尴尬了。哪吒手脚都不知往哪搁,慌得不行,语无伦次解释:“我、我就是想安慰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敖丙脸也红了,却反常地没有回应他,只低头道:“我先睡了。”便逃也似的匆匆起身,跑去整理铺盖,留下哪吒一个人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令人郁闷的夜晚。敖丙早早睡去,哪吒则辗转反侧,到后来他干脆爬起来,跑到外面的小河边去透气。
出师不利。可他到底错在哪儿了呢。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水边,他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敖丙的事。初遇那时,他只觉得小龙天真纯粹,很是好懂,可眼下,他把头发揉得乱糟糟,也还是搞不明白敖丙的心思。
为什么敖丙会主动来拉他的手,他反过来却被拒绝了?
说到肢体接触,他倒是怀抱过敖丙,可一次是为了从森林里救出对方,另一次则是看到小龙崽平安无事,两个人激动之下忘了形……反正都是很“正当”的理由,敖丙待他也从未越界。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哪吒越想越憋闷,只觉得脑袋一团浆糊。随即他想起自己身上的魔气,心中又被浇了盆冷水。
这个大麻烦不解决,迟早,他只会拖累敖丙吧。
哪吒扭头朝洞中望去,虽看不真切,但敖丙似乎也睡得并不踏实,大约是暑热未散的缘故,总翻来覆去的。
若能帮他静静心就好了……哪吒从口袋里掏出海螺,试着放到嘴边。
他回忆着敖丙吹过的空灵曲调,结果第一声吹出来的动静就宛如鬼叫,忙又放下。好在小龙没被吵醒。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该怎么才好?
少年蹲下身去撩了撩水,指尖触到一样东西,便随手捞起来。原来是一片不知什么野兽的兽骨,已经被冲刷得有些残缺了。哪吒抚摸着它,蓦地记起小时候曾听教书先生给哥哥们上课,讲过甲骨问卜之礼。
遇有重大不决之事,便在龟甲或兽骨上凿出凹孔求问,再以火烧之,辨其裂纹走势,断定吉凶。
不如我也来——
说干就干,他把那骨片在裤腿上擦了擦,便开始在上面钻刻打磨,很快整治完毕,正欲点火去烤,手却停在半空。
要问些什么呢?
哪吒一向不求人,只求己,唯有这年少心事,竟也似病急乱投医,连卜筮之术都用上了。他发觉自己好笑,又发觉自己变了。
深夜的凉风吹动着他的襟怀。唯一的问题呼之欲出,他想了又想,也再想不出别的。
『敖丙……对我有意吗?』
***
在哪吒提议下,转天,他们改变了方略,先去乾元山寻太乙真人。若那灌江口的阐教仙人是太乙的熟人,或许能够请他从中裁断,帮忙解决。可惜事不凑巧,乾元山那边同样扑了空,太乙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哪吒内心暗骂这胖子怎么关键时刻见不到人,无奈之下只好给师父留了封信。
在金光洞,他们果然找到了秘密藏酒窖,里面全是太乙最爱的佳酿。哪吒此前虽口出狂言,但眼看满满一窖的酒坛子,也是无从下手,最后在敖丙的灼灼目光下只顺走了一罐。
老龙所托之事只能暂且搁置,两个人决定接下来用心探听,搜集和玉虚宫相关的线索。越过蜀地再往内陆,已能看得见巍巍雪山。他们正在逐渐靠近昆仑所在的范围,秋意袭来,前路愈发荒凉贫瘠。
哪吒和敖丙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灌江口的第二天,陌生的脚步声便出现在了他们待过的那片溶洞。一只白色的细犬在他们留宿之处左嗅嗅,右闻闻,然后响亮地吠叫起来。
“狗儿,回来。”
那细犬听话掉头,转眼跑到主人脚边摇晃着尾巴。它的主人只是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它的头。
“走了吗。呵……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