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是龙,也该学会飞了。”
哪吒爬到一块石头上,把小小龙举起来,数了一二三,将手往上一抛。只见小东西在空中努力蹬踹着,使出浑身的劲儿,悬停了片刻,然后噗通一声掉进了下面蓬松的草丛里。
敖丙笑弯了腰:“还是我来吧。”
他骤然化为龙形,口中轻吟着发出召唤,那小小龙见状竟也逐渐变大,现出了原身,体长约莫一丈未满,哪吒仰头去看,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的“小不点儿”其实并不小,之前的龙蛋都比他高来着。
敖丙将尾巴伸过去,教小龙崽叼在口中,然后便带着它向上一跃,直入苍穹。刚开始小家伙还显得十分笨拙,但很快便模仿着敖丙的样子,轻轻摆动身体,开始享受这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我小时候就是衔着父王的尾巴学会的,”片刻过后,敖丙降落到地面,柔声道,“多学几次,很快就能掌握的。”
可惜这孩子却没有父亲来教了。哪吒想起那雌龙的鳞纹是偏紫色的,大约这小崽子的父亲颜色要浅一些。“也不知道它爹爹是什么样的龙。”
“倒也未必就是龙。”一旁海夜叉道,“听说龙族可以与其他族类任意婚配,生出的后代都能化为龙形。”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哪吒此前从未想过这一层,不由冲口而发:“和人也能吗?”
夜叉瞥他一眼,好笑道:“三少爷,不然你以为你们俩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哪吒下意识望向敖丙,好在小龙正忙着教导小小龙,没有注意到他俩的对话。他的视线追随着敖丙,心头忽地燃起了一团火苗,噗通噗通地跳荡着。
细想起来,他们被安上了“私奔”之名,从一开始的不自然,到如今在人前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他都忘了自己是在假装。
他和敖丙,简直就像真成了一对儿……
何时变成这样的?倘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也不需要再假扮这种关系,他们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比起给小龙崽起名,哪吒似乎意外地先猜出了,自己心中的那撮小火苗叫做什么。
﹉
这天夜里,敖丙又一次被熟悉的感觉惊醒了。
睁开眼,他就看见魔气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哪吒身上散出,如同一张偌大的黑色斗笠,正俏没声地笼罩在自己上方。敖丙愣了愣,直到听见了远处细碎的滴答声,这才明白魔气在做什么。
“你在……给我遮雨?”
他们露宿在一棵大树下,雨并不大,但偶尔会从树叶之间洒落几滴。小龙崽睡在敖丙怀里,那魔气便牢牢地遮蔽着他俩,不让雨水打湿他们身上。
敖丙呆望着眼前的黑雾。
这是它第三次出现了,他从一开始的惊惧,到尝试着沟通安抚,现在竟觉得与它越来越熟稔。明明只是一团不成形的东西,却像个人似的,会发脾气,会胆怯试探,也会小心翼翼地呵护……见他坐起身,那魔气便也向上升了升,仍是挡在他头顶,默不作声的样子倒有些可爱。
一道灵光闪过,忽然,敖丙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
“你也是哪吒,对吗?”
魔气没有回应。敖丙又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黑发少年,他记得睡前哪吒还在抱怨“想不到养小崽这么累”,躺下一合眼就睡过去了。想到这儿,敖丙微笑着压下叹息:
“你倒是给自己也遮一遮啊。”
于是他抱着仍睡得香甜的小崽挪近过去,挨着哪吒重新坐下。那魔气也跟着聚拢过来,给他们仨撑起了伞。哪吒身上暖融融的体温让敖丙一阵恍然,既觉眷恋,又忍不住涌起深切的感伤。
哪吒心心念念想把魔气祛除,却不知道他与魔气本是一体。再怎么修行,也不可能将魔气剥离。
难不成太乙师伯是骗他的?
假如哪吒知道了真相,知道此前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该有多么崩溃?敖丙不敢去想。
我又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敖丙唯一知道的,是这魔气似乎非常喜欢自己。他缩了缩脖颈,它就像一件衣裳,轻缓地披上他肩膀。
如果它就是哪吒,那么,岂不是哪吒也对我……
思绪彷徨间,身边人动了动,他一抬眼,只见魔气已隐入了哪吒体内,哪吒睡意朦胧,沙哑着嗓子问:“是不是下雨了?”
“嗯。”敖丙说,“你还给我遮雨来着。”
哪吒揉着眼睛,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喃喃道:“噢,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敖丙心里一动,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另一边的海夜叉睡得死沉,鼾声如雷,显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空气潮湿而闷热,四周的夜雨时断时续。哪吒看敖丙将小龙崽放在衣袖下面盖着,便道:“夏季里夜雨多,咱们不能再露天歇脚了,赶明儿我找些东西搭个棚子。”
见他无知无觉还在操心别人,敖丙心里一酸,拉住他摇摇头:“其实海夜叉说的没错,咱们两个四处奔波,带着这小家伙终归不便,还是应当将它送到安全无虞之处,托人好好养育才是。”
“你的意思是……”
“我看这孩子跟海夜叉倒也热络,既是信得过的,不如就托他将小龙送回龙宫,交与父王安置。或者去找我师父也行,我从小就跟着师父修炼,他带小孩也有一套。”
哪吒其实原本也有此意,只怕敖丙舍不得,所以一直没说,现在见敖丙主动提出来,便也松了心。
“名字怎么办?”
“还是让父王他们来取吧。”敖丙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哪吒一看,原来是之前自己打擂台赢来的那枚长命锁。敖丙将它仔细地戴在小龙崽脖子上,轻笑着摩挲两下:“这可是陈塘关打架王的战利品,你带上它,今后无往不胜。”
万千祝福期盼,都在不言中。于是哪吒也将手掌放在小龙崽的脊背上,感受着那里平缓的起伏。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如此单纯的小生命,却和他一样在坎坷中降世,他只愿这孩子未来一马平川,不要再添任何伤痛。
翌日一早,敖丙便写了封信,将小龙崽的情况加以说明,一并交给海夜叉带着上路。那小崽眼泪汪汪,呜呜低吟着,用嘴巴咬着敖丙的袖子不肯松开。
“你放心,以后我们一定会回去看你的。”
敖丙强忍不舍,对着夜叉和小家伙千叮万嘱,哪吒也是一万个不放心,送出了几里地才停下,不禁想起自己离开陈塘关时,爹娘亦如此久久凝望。直到对方消失在群山之间,他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小家伙哀哀的叫声。
又变回了彼此为伴,一时间,两人竟都不大习惯,没了手忙脚乱,也没了身边的缠绕撒欢,头几天总觉得空落落好似缺了什么。
短短的春夏间,他们的人生飞一样加速前进,经历了许多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而敖丙尚不知道,因为孵化龙蛋的缘故,他自己的身体也被催动着,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情期,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