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畅畅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早些年可能都流行包办婚姻,但我们家不是。姥姥姥爷很开明,从不说媒,讲究缘分。我妈妈和舅妈是大学同学,又一年放假突逢暴雨,舅妈没买到车票回不了家,就来家里借宿了一晚。”
“喏。”柴畅畅费了老大劲从床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商如夏:“我知道你和我哥的关系,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的这些的,你可不要告密啊。”
商如夏轻轻摇头:“不会。”
“听着挺偶像剧的开场吧。”柴畅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跨越时间的怀念,“那晚舅妈半夜饿了,我妈困得睁不开眼,就让她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
那时的房子不像现在这样敞亮,隔音也不好。舅妈怕吵醒姥姥姥爷,摸黑进来厨房,没好意思开冰箱,顺手拿起洗菜池边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咬了一口。
“嘎吱——”
寂静漆黑的夜里,客厅的门忽然开了。
舅妈吓得手一抖,苹果滚落在地。
刚回家的舅舅也愣在门口。浅淡的月光正好落在女生的脸上,他忘了惊呼,脑海里只剩那双惊慌却清亮的眼睛。
“听说那晚,舅舅给舅妈煮了一碗阳春面。之后,舅舅对舅妈一见钟情,又不敢追,最后还是姥姥出面撮合。一开始舅妈家里不同意,嫌是异地太远,怕女儿受委屈。姥姥说了好多,保证咱家人品端正,绝不会亏待会她,还把给舅舅准备的彩礼都拿了出来……这门亲事,才算成了。”
“那年,我大概才六七岁,我哥八岁吧。大年初一晚上,舅舅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后半夜,姥姥突然发烧,舅妈急得不行,让我哥在家守着奶奶,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买药。”
柴畅畅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药是买到了……人却倒在了马路边上。”
柴畅畅忽然“啊”了一声,把那张老旧泛黄的旧照递给商如夏:“中间这两个,就是舅妈和舅舅,她很美吧。”
商如夏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温柔秀美的笑容,心头沉甸甸的:“嗯,很漂亮。”
“是吧?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就在想世界上还有像仙女一样的可人呢。”柴畅畅接着说,“那之后,奶奶一直活在愧疚中,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别人家女儿,没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这些年到还好些了。起些年,她整个人都有些浑噩,像丢了魂。”
“这事以后,哥哥不怎么爱说话了,舅舅也……很少回家了。但有一次,我来找哥哥玩,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舅舅一个人在阳台,对着外头掉眼泪。”
柴畅畅脑海里闪过那晚寂静昏暗的场景,叹惋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悲痛到极点的样子。”
商如夏睫毛轻颤了一下,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
那场意外对所以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往后是无尽的悲痛,从此家再难圆,也难安宁。
商如夏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你哥往年这时候会去哪儿?”
“欸,你别哭啊。”柴畅畅回头发现商如夏眼睛通红,一时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这时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会在墓园旁边的那条小河旁的长椅上。”
“畅畅,地址发给我。”商如夏说完,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
柴畅畅没去追,自言自语般:“一路顺风。”
奶奶端着刚热好的苹果派从厨房出来,只看到女孩飞奔而去的身影:“这丫头,跑哪儿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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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如夏赶到时,远远就看见边长嬴独自坐在河边那张灰旧的长椅上,目光投向河对岸沉默的远山。
下一秒,她心脏骤停,只见他站起身,正一步步朝河里走去。
脑里霎时一片空白,商如夏什么也顾不上,用尽全力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你干什么?还想跳河吗?!”
被触碰的刹那,边长嬴身体一僵,眉头下意识蹙起。却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商如夏说着,鼻腔一酸,自己都控制不住带上哭腔:“你别这样……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大家都担心你。别闹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好。”边长嬴侧过脸,笑了下,轻声说:“跟你回家。”
“你笑?你还笑?”商如夏气得捶了下他的背,心里又急又通,被边长嬴这副举轻若重的态度搅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人生还长,别陷在过去……往前看,会有很多人爱你的。”
冷风穿巷而过,卷起枯叶。
世界一时寂静。
边长嬴轻轻拉开女孩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垂眸,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笑得几分无奈,几分心软,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夏夏,我没要跳河。”他低声说,每个字清晰而认真。
“还骗我?”商如夏瞪他,这下真哭出声了,“你不跳,你往河里走干什么?!”
边长嬴失笑,轻柔地再次擦去她滚烫的泪,温声解释:“刚刚风大,挂在钥匙上的小狐狸掉了。我只是想去捡回来。”
商如夏:“……”
边长嬴抬起手,指向岸边一处:“别哭了,没骗你。”
商如夏抽噎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泥泞的岸边,果真躺着一个火红色的小狐狸挂件。
还是她送的那个。
她偏过头,忽然觉得脸颊发烧:“……”
边长嬴揉揉她的头发,弯腰,长臂一伸,就把那小狐狸勾了回来,擦干净,攥在手心。
“……”商如夏现在不太好意思看他,现在急需一部梯子。
他却拉起她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你听听,”他看着她,眼里映着冬日暗淡的天光,“这颗心,因为你要跳散了。”
商如夏一时没明白,下意识扭头,怔然对上他的目光。
下一瞬,覆在她手背的大手移开,转而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他低下头,带着冬日凌冽的气息,吻了过来。
商如夏整个脸颊爆红。
后来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漫长。
边长嬴忽然开口:“现在是冬天,那条河结冰了。”
商如夏:“……”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投冰。”他顿了顿,侧目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怕是死不了。”
商如夏几分羞地捂住脸,被噎得说不出话:“你……!”
她跳起来,作势要拍他脑袋,落下时力道,却轻得像拂尘。到底……不舍得。
商如夏报复似地拍完,加速朝前走去,耳尖却通红。
边长嬴望着她像朵小蘑菇的背影,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