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恨不得抬脚就向关山雁那边走去。
“好!好!好一个‘琴瑟和鸣’!”这时秦景臣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满满的杀气,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停下差点抬起来的脚步,皱着眉头看向他,而他却先一步跨到我面前,那铁塔似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祁大人深得圣心,前途无量啊!今日是本将军大喜之日,祁大人送来如此厚礼,本将军感激不尽!来!”他猛地拎着我的胳臂,像拎一个小鸡仔似的就向招待他部队里的战友的侧厅走去。
我虽然打扮的比他漂亮,但是论块头我是真比不过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已经跟着他来到了侧厅吃酒席的地方。众宾客们看着我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一瞬间都不敢吱声。
秦景臣随手就抄起旁边桌上一个斟满烈酒的海碗,递到我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祁大人!本将军敬你一杯!可敢赏脸?”
浓烈的酒气直冲鼻端。这是军中常见的烧刀子,烈性十足,闻起来远比平常府里林七给我准备下菜的黄酒和温和的米酒辣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看来秦景臣这是要借酒泄愤,甚至想让我当众出丑。
“完了,你的这番举动又把剧情线给改了。”系统在我脑中愤愤地说道,“本该是柏如烟故意灌酒刁难关山雁的,现在成了秦景臣故意灌酒刁难你了。”
我挑起眉毛,意识到秦景臣已经恼羞成怒,躲也躲不开了。
“啊呀呀……”我一副为难的样子,接过他手里的那碗酒,“祁某乃一介文人,酒量怎会比得过秦将军呢?这不是要把我给喝趴下吗?”
我假装开玩笑似的跟秦景臣打趣,然而他的眉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将军!秦将军!”任钺在后面一路小跑过来,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肋骨,“祁大人他酒量一般,还是让下官陪您喝吧。”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兄弟,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我还能说啥。以后我完成任务飞黄腾达的时候必须得带你一个。
“哎,任大人。祁大人昔日曾与我有缘做过几年兄弟,今日又给我奉上如此厚礼,这碗酒我必须要敬他。”秦景臣笑着,不容回绝地看着我,甚至都没有抛一个眼神给任钺。
我瞄了一眼正厅方向,那个顾澹宁依旧坐在那边,饶有兴趣地望向我们这边。
好吧,看来这就是不喝不行了。
“你擅长喝酒吗?”系统在我脑海里问道。
“这个嘛……”
还没待我在脑海中做出回应,只见关山雁忽然从附近一个屏风后面闪了出来。也许她刚刚是想带着清锳回卧房,但是听到这边的动静又赶过来了。
“将军……”关山雁刚从屏风后面拐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快步上前,伸手意欲阻拦,“祁大人他……”
“姐姐。”一声娇斥打断了关山雁。
只见刚刚还端庄地坐在正厅里的柏如烟已经飘飘然来到这边,那张精心描绘的小脸透着三份理解,七分委屈,“今日是我与将军的大喜之日,祁大人是客,将军敬酒是礼数。姐姐身为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不帮着将军待客,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这……传出去多不好啊……说不定外面的人会说姐姐眼里没有将军,将军的面子都被姐姐丢尽了……”
她娇娇柔柔地说着,宾客们听得是字字真切。
我被钳制在秦景臣的手中,努力克制住冲她翻白眼的冲动。柏如烟要是跳进护城河,整个东京城都能喝上龙井。
果不其然,柏如烟话音落下后,秦景臣的眼神变得更冷了,他看向关山雁的目光简直像看一个叛徒。
“这里没你的事,退下!”说罢,转头死死盯着我,碗里的酒液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晃荡,“祁大人,请吧?莫不是……看不起本将军这碗酒?!”
关山雁被他呵斥得神色一僵。在院内当着自家人呵斥是一回事,当着众多外来宾客的面再被呵斥又是另一回事了。秦景臣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她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清锳伸手扶住。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阻止的意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喝。
我看着她那焦急的模样,又看看秦景臣那副恨不得立刻灌死我的嘴脸,还有柏如烟那幸灾乐祸的眼神,一股邪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亢奋猛地窜了上来。
“秦将军言重了。”我脸上笑容不变,“将军敬的酒,祁某岂敢推辞?”
我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子,露出两只比这个粗鲁的武人细得多的手腕,在众人或震惊或看好戏的目光中,稳稳地举起了那个沉重的大海碗。
祁鹤轩这副身体酒量如何我不清楚,但祁帆我本人,最不怕的就是喝酒。
这些年在公司,因为应付各种无意义的社交应酬,我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事。就算是一两斤的高度白酒下肚,最多也就是指尖发麻,意识清醒得很。这古代的烧刀子再烈,度数也是有限的,怎会比得过现代工业生产的白酒?
“祁某,敬将军与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说完祝词,眼神扫过秦景臣和柏如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双手捧碗,仰头就灌。
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岩浆般涌入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着一股蛮横的冲劲。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烈。当年跟着上司陪客户到呼伦贝尔草原上的蒙古包里喝酒,那几个穿着蒙古袍拿着麦克风的表演者唱了三轮,我也跟着干了三碗酒,丝毫没有反应,反倒是上司和客户出了门一吹风就睡在草原里去了。
我面不改色,喉结滚动,硬是将那一大海碗的烧刀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好!”
“痛快!”
侧厅内一些当过兵的宾客群中爆发出几声喝彩,随即又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秦景臣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别这么多年,我竟然变得这么能喝。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二话不说,又抄起一碗酒,自己先灌了下去,然后死死盯着我:“再来!”
“奉陪。”我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豪气干云。旁边的侍从早已机灵地又倒满了两碗。
一碗,两碗,三碗……
酒水如同流水般灌入腹中。秦景臣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神开始发直,脚步也有些虚浮,说话开始大舌头。反观我,除了脸颊微微发热,指尖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麻痹感之外,眼神依旧清醒,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看着他。
没想到古代的将军还喝不过现代社会被迫学会应酬的社畜。我原本都做好准备用上我的几件劝酒必胜法宝了:全都喝凭啥你不喝呢?谁来的时候没开车呢?都举杯就你往下搁呢?全都是同学装大哥呢?
“秦将军,还来吗?”我晃了晃手里空了的碗,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还吃吗”。
“你……你……”秦景臣指着我,舌头打结,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眼疾手快的亲兵扶住。
“够了!”柏如烟尖叫一声,看着秦景臣醉态毕露的狼狈样子,再看看周围宾客那强忍着笑意的眼神,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头。
这是她精心准备、梦寐以求的盛大婚礼,全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前未婚夫给毁了。
她恨恨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淬了毒一般,猛地一跺脚,转身推开侍女,抹着眼角跑向内院。
主角之一愤然离场,这场闹剧算是达到了高//潮。宾客们窃窃私语,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醉得不成样子的秦景臣。
关山雁看着眼前这出闹剧,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把将军送去柏大娘子房里。”她浅浅侧过身子,低声吩咐秦景臣的亲兵。
她看着被架走的秦景臣,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随即,她转向我,看着我开始上头的面孔,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锳,叫人备车,我亲自送祁大人上车回府。”
清锳连忙和鲍嘉一左一右搀扶住我——主要是鲍嘉使劲,清锳在旁边搭把手。我其实远未到需要人扶的地步,只是指尖的麻意和酒气上涌,脚步略有些飘。
我们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喧嚣渐歇的前厅,走向正门。傍晚的秋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脸颊上方才被烈酒灼烧的燥热稍微褪去一些,但也让那点微醺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花园小径上,灯笼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鲍嘉和清锳小心翼翼地搀着我。关山雁默默跟在一旁,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沉默的剪影。
一阵小风带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和泥土的气息撩起了她的衣摆,方才在厅堂里的喧闹与此刻花园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我停下脚步,借着几分酒意,侧过头,目光穿过扶着我的鲍嘉和清锳,直直地看向她。
那张美丽又脆弱的脸庞之上,那未完全消退的青痕和眼底深深的疲惫清晰可见。
我摆动手臂,挣脱开鲍嘉和清锳,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她跟前。
“阿雁,”我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像是想掩饰自己心里的炙热,打破了沉默,“今天……出气了吗?感觉爽不爽?”
关山雁明显一怔,清澈的眸子愕然地睁大。
她显然从未将自己与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联系在一起。她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在报复秦景臣和柏如烟对我的羞辱。
看着她那懵懂茫然,仿佛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出气”的模样,一股夹杂着怜惜、心疼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脑门,混合着酒意,烧得我喉咙发干。
“啧”我踉跄着又朝她走近一步,夜风卷起我官袍的下摆。
借着酒劲,那些憋在心底的话再也忍不住,带着几分醉后的口无遮拦和浓浓的无奈喷涌而出:“你什么都不懂!他给你委屈你就知道忍着!受了天大的冤枉气,就憋在心里。但是就知道……就知道跟我发脾气!你那股子倔劲儿、狠劲儿,全冲我来了!”
我的话语带着浓浓的怨气和焦躁,砸在这寂静的秋夜里。鲍嘉和清锳被我吓得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关山雁被我这一连串的质问给搞懵了,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又似乎被我话语里那份尖锐刺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更深的凉意,也吹得我本就有些上头的酒意猛地一冲。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没有碰到她的脸颊,却用我微凉的指尖,轻佻又带着点说不清是亲昵还是戏谑,在她散发着玉容散清香的光滑的下巴尖上,在鲍嘉和清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飞快地、近乎是擦过般地勾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带着微凉的细腻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我的指尖。
我冲着她,扯出一个混杂着醉意、无奈、还有一丝“你看,我就这样了你能奈我何”的笑容。
“走了。”
丢下这两个字,我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那凝固成雕塑般的三人,甚至没理会鲍嘉伸过来徒劳地想搀扶我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停在正门外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