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挑眉毛:“你都喊我哥了,那说明你还认我这个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哥哥。”我收回涂好药膏的手指,伸手扯过那一截衣袖帮她盖好手腕,“那你就把我,还有我娘,当成在东京的娘家人好了。有什么委屈,就跟我们说。”
关山雁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眶周围开始泛红。
“咳……毕竟,”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女孩子的眼泪,假装很忙地干咳一声,收回我的双手,“毕竟关老将军夫妇还在江州不是?”我冲她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和我娘也并不是想跟关老将军攀亲戚,只是……”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想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你面对秦景臣的虐待还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
关山雁笑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却掉了下来:“我还好。”她没有用敬语跟我说话,我惊喜地看向她,“早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看着她这幅样子:脸肿得触目惊心,眼圈乌青,鼻血干涸,怎么都算不上是“还好”。
她看我默不作声的样子,又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便收敛起了笑容。
我想拿靠近门边的那块手巾沾着铜盆里的清水把她的鼻血细细擦拭干净,但是我没这个资格。
片刻的宁静后,她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放下:“子翊哥,我早就知道他不想娶我,然而当时老秦将军已经是行将就木,不日即将归天,我们是因为他临终前的最后的要求不得已才结下婚约。老秦将军去世后又过了三年守孝期我才嫁了进来,成婚当晚我们甚至还没有洞房他就迫不及待地开拔出征远离我。现在他对我这种态度,我早在一年前就预料到了。”
我看着她:“你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呢。老秦将军的约定你也答应了,现在他也有心爱的女子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儿呢?”
我没想拆散他们,我是真的想弄明白。
关山雁笑了笑:“答应嫁给秦景臣,是因为他曾救过我。”她说得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交易世俗的事情。
我皱起眉头:他救过她?系统怎么没提醒过我?
然而系统没有发声。
正当我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关山雁忽然换了话题,眼神淡淡,像在庆幸自己仍然能掌控我们的对话:“那你呢?子翊哥,你什么时候成家?你人这般好,不该到如今还无家室。”
我笑了,没过脑子半真半假地说道:“不急,将来会有一妻一妾吧。”
话音落下,房里的空气像是被针戳了一下,好似一个饱满的气球被戳得漏光了空气。
啊,草,我说错话了。
虽然只发生在一瞬之间,我还是看到关山雁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满。那一刻我已经看见她在心里把我分类为“和其他男人一样”的栏目里。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一下子乱了阵脚,结结巴巴地想找补,徒劳地想向她证明我不是那种和秦景臣一样的吃锅望盆、有了老婆还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但悲哀的是,我的发言和表现好像和和她理解的完全就是一致的。
“原来子翊哥有这样的雄才壮志,是阿雁不懂了。”关山雁礼貌又疏远地说道。
这时沉默了大半晌系统突然报告道:关山雁对你好感度下降了五个点。
它的声音里没有怜悯,倒像个记账的管理者,冷冷地把数据敲出来。我恨不得把那瓶玉容散当成弹子扔回去,把刚才那些话统统收回。然而话一出口,便像打在水面,泛起圈圈不能复原。如果这是一局GalGame,我这个坏结局线此刻已经是注定的了。
关山雁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吓人:“子翊哥,天也晚了,你也早些回去。”
我站在那里,像个被拒的孩子,语气里塞满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的挣扎,最后只能像个傻子似的一把拉住关山雁的手,把小药瓶塞进她的手里:“你……你记得敷药,让清锳像我刚刚那样……”
她看看手里的药瓶,没有驳我的面子,但是也没再多说话。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卧房正门,正巧碰见清锳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一碗白粥,两盘小菜。
“唉?祁大人?”她惊讶地看着我,但又由于我之前给她留下的印象比较好,她没有很排斥我,“您大晚上怎么跑这儿来了?”
“清锳!”关山雁打断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回应,在屋内朗声招呼道,“进来!”
清锳看看我,没敢再多说话,抱着托盘小跑进屋内,“咔!”房门当着我的面被关上了。
我像个体育场里没人要的塑料水瓶一样孤零零地站在卧房外,心里恨不得抽自己十个大嘴巴子。
“阿雁,我来,不只是带药膏。”我走到旁边的窗户下,用一种其他院里的人听不到只有关山雁和清锳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我希望你要想明白,你究竟想要过怎样的日子。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
翻墙下去,风从背后掠过,带着一阵落叶的窸窣。系统在我耳里又开始盘算:“这算是出师不利吗?”
“闭嘴。”我没好气地向和鲍嘉约定的地点走去。
“啧啧啧,祁大人,你真的确定吗?若她真看清了内心,不想和秦景臣好了,那就算你任务失败,你准备好被踢回现实世界吗。”系统阴阳怪气道。
我没有吭声,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鼓起勇气回到现实。
这里虽然也窝囊,但是我的现实生活更窝囊。
第二日天刚蒙白,我躺在床上懊恼地复盘昨晚上那场失败的对话。
巧娘给我打了盆水,在第三次招呼我后我终于骂骂咧咧地起了床。然而巧娘现在已经根本不怕我那毫无威慑力的牢骚,伸手就把湿毛巾盖我脸上,像母猫给小猫洗脸一样开始大力擦拭。
还没等我对着铜镜顾影自怜这张俊脸被巧娘擦得通红的时候,林七一路小跑冲进了我的卧房。
“你找谁?”我懒洋洋地冲他打趣道,却只见他手中拎着一张朱红的信件,额头上的汗还在闪着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那是一份喜帖,上面字如刀刻:七日后,秦景臣与柏如烟合卺。
林七把喜帖递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像递一份棺材单。
我接过那帖,嗅了嗅喜帖上那优质的墨香与我之前在秦府时隐隐约约闻到的柏如烟身上茉莉花香,心里的某根筋被轻轻扯了一下。
这封喜帖被安排到我府来,不知是这两公婆对我的嘲讽,还是对我的试探。外人未必看得出我内心的盘旋,我却清楚: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请帖,更像是对我的挑衅书:拿去看戏的人,来得越早越好。
林七走到我身边低头道:“老爷,您看这……”
我抬头看着他无措的眼神,笑得很淡:“不急,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份体面的礼物,到时候去看看这出戏该怎么唱。”
林七愣了,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仿佛以为我终于疯了:“真的要去?”
我顶着他的眼神说道:“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这句话里有挑衅,也有一种奇怪的赌气。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能退到原位了:既要扮演旁观者,也要在必要时当演员。这破剧情既然给了我一个破戏台,我只能搭台荒腔走板地唱给所有人看,因为这一次的剧情里,祁鹤轩已经不是之前无人问津的炮灰了。
门外掉落的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在窗沿,秋日的院落里一切的喧哗似乎都被提前收敛。
我把喜帖小心地折起,放进怀里。
系统小声嘟囔道:“你这剧情越走越离谱了,谁知道到时候你是去赴喜宴还是去赴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