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一场滂沱的大雨,冲刷着日久经年的记忆和爱恋。
雨停时,天空明朗,纯净辽阔,如同一面镜子般倒映着地面上的人和鳞次栉比的建筑大厦。
而城里的人,城外的人,城市上方的苍穹,都像糊了的手机镜头似的,看不真切。
因为已经记不清了。
这不奇怪。
能扛过岁月变迁的回忆本就少之又少,更多的都像微小的无足轻重的沙粒一样,随着光阴的波涛滚滚而去了。
人生就是这样,遇到很多人,错过很多人。
这是一条一直向前的道路,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留,也没有原路返回的机会。
田明姝和盼昭不过走了两个多月,我就开始想不起她们的声音了。
刚开始听到相像的语气或者音色,我还会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寻找熟悉的身影,可是这种事情多了,我也逐渐适应。
我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她们的生活,少了些什么,但不是不能继续。
江休对我的感情没有变,但是他最近好像更忙了,因为酒吧在网上火了,驻唱的竞争也愈发激烈。
原本江休一周有四五天能拿到工资,可现在有了新的人选,七天里可能只有一两天需要他了。
江休的挫败感很重,我也尝试带他去发展其他的爱好,可是江休要不是不擅长,就是根本不感兴趣。
他喜欢唱歌,就像我喜欢写作一样。
在江休身上,我曾无数次看到过自己的影子。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对他的忍耐程度非比寻常的高,甚至有超过殷真的趋势。
只要不出轨,做什么都可以。
钟失震惊于我的底线之低,已经明里暗里地diss过我很多回,但我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在心灰意冷的年纪,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新拥抱年轻的,赤诚的,充满了希望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灵魂。
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今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时隔小半年,江休终于主动邀请我。
我问他「不忙了?」
江休「前段时间没办法,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好几家酒吧面试过了,应该很快就有新工作了。」
我想了想「那半个小时之后你在楼下等我吧。」
说只是逛逛,我也真的什么都不买。
厚着脸皮一家店一家店地进去看,在导购小姐姐热情的介绍下连连点头,又在看见价格时泥鳅般丝滑顺畅地溜走。
“现在的衣服码数越做越小,倒是越来越贵。”我感慨道。
江休深以为然“现在什么东西不贵。”
我赞同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江休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眸子闪烁略显心虚,他谨慎且认真地看着我,仿佛在斟酌什么。
“你要说啥?”我困惑地斜着他。
“我可以亲你吗?”江休欲言又止半晌,才问道。话音未落,他的脸就红了,期待又不安地等着我的答复。
我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忍俊不禁。
看他全神戒备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多严肃正经的事情呢,没想到是个再纯情不过的问题。
“可以啊,都确定关系了,你怎么还矜持上了?”我主动朝江休靠近,歪着头看着他笑。
江休如获至宝,憋着红成番茄的脸凑过来,温柔的客制地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触感柔软,转瞬即逝。
少顷江休蓦然退开,眼睛亮亮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我看他仿佛做了坏事般心虚没底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正想调侃江休二十多岁的人了接个吻还这么不好意思,却突然感受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且明显的视线落在身上。
我顺着目光投来的方向看去,顿时瞳孔剧烈一缩。
江休察觉到我的不对劲随即转头,下一秒笑也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殷真西装革履,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锐利的眉眼,显得五官攻击性更强。
他直勾勾看着我和江休的方向一动不动,面上是肉眼可见的震惊和错愕。
我心里一跳,生怕殷真大庭广众之下发疯,于是拉着江休的胳膊要走。
可还没迈出几步,殷真便如梦方醒般追上来,目眦尽裂地挡在我和江休面前。
“温纵,我看见了他亲你。”殷真的尾音都在发抖,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江休脸上,仿佛要洞穿他的颅脑。
“那又怎么样?更过分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当着我的面做过。”我挑眉,有些好笑。
殷真自己屡次出轨就行,我正当谈恋爱就不可以。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是故意惹我生气的对不对?你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是不是?”殷真深深吐出一口颤抖的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冷静的声音。
他紧盯着我,似乎想找出我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来证明他自欺欺人似的可笑遮掩。
只可惜,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江休扬起眉梢,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肩膀,毫无惧色看着殷真一字一句地说“温纵现在和你没关系,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我没有推开江休,当着前夫的面推开现任男友算怎么回事。
但我纵容似的举动似乎对殷真造成了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的冲击。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殷真的脸色苍白,眼珠子一瞬不瞬盯着我,仿佛要看到我脑髓里去。
江休把我挡在身后,隔绝了殷真困兽般的眼神,又直视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弃之如敝履的真心,总会有人视若珍宝。”
殷真闻言脸色更难看了,他不管不顾地大步走来将我拽到身前“我们的事情你都告诉他了?”
殷真像是被人用力甩了一耳光,整个人仿佛压抑的火山,随时有可能因为我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爆发。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这条疯狗会无差别乱咬人,于是偏过头凑到江休耳边小声说“你先走吧,我来应付他。”
江休摇头“把你一个人女孩子丢在这里,我还算什么男人?”
我皱着眉“别逞英雄了,中二期都过多久了,还梦想着英雄救美呢?”
“这儿不需要你。”我推着江休的胳膊,强行让他后退了两步。
江休一声不吭地望着我,眼睛里情绪闪烁晦涩,犹如明明灭灭的烛火。
好半天他才走开,不过并未走远,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殷真难看地笑了笑“他还挺关心你的。”
我云淡风轻“还行吧,至少比你强。”
殷真噎住“我能改。”
我盯着殷真看,直截了当“我不信。在这段感情里我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先转身的那个人是你,而不是我。”
殷真说“你原谅我,我什么都能做,我已经很久没有找过别人了。”
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殷真,我不敢了。”
没人知道外人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分开,人们茶余饭后闲暇时刻的谈资,到底包含了多少眼泪和委屈,希望和落空,又怎么可能因为一句无足轻重的道歉烟消云散?
“你心里有气你就打我,你就骂我,但你能不能别走?”
殷真卑微到这个样子的挽留是我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他高高在上的外皮仿佛一瞬间支离破碎,露出内里的仓皇和不堪一击。
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我面前,赌我会心软。
殷真算盘打得不错,换做以前的我肯定就嘴上别扭心里原谅了。
但人是要长记性的呀,一而再再而三地扑在一个坑里,那就真是咎由自取了。
“我错了,我之前大错特错,我知道我做了很多畜生不如的事,但我现在明白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殷真低声下气。
我无奈地看着他“殷真,我不需要你的翻然悔悟,我也看不上你不知道对多少人许过的承诺。”
出商场我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
雨丝如瀑,倾盆而下。
世界变得迷蒙不清,雨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继而连成一串串晶莹的雨珠坠落,掉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我没有让江休跟着我,独自去了沐颀的家。
自从沐盼昭死后,我们两个都再不喜欢雨天。
潮湿,阴沉,充斥着湿润的味道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颓丧。
鞋子踩在水泥铺成的楼梯上,留下一个个水印。我将额前浸透的头发撩到耳后,敲响了大门。
沐颀开门让我进去。
他端着一成不变的表情“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进屋看着屋子里属于盼昭的东西—它们连位置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挪动,一直保持着盼昭死前的样子。
我轻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气我没有救回你妹妹。
其实要是我赶到的再早一点,救护车来得更快一些,或者是直接在天台上拦下沐盼昭。
她也许就不会死了。
由于先前不曾回忆,所以我也没想过当天的情形我记得那么清楚。
甚至于沐盼昭袖子上的褶皱,因为疼痛颤抖的眼睫毛,和每一根头发丝的弧度,都无比清晰分明,仿佛打入灵魂深处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气氛一寸寸寂静下来,仿佛冻结的坚冰,丝丝缕缕寒意蔓延开来,我们两个犹如沉默矗立的石像,都一言不发。
沐颀终于说“你知道我没有这样想过。盼昭的死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你应该放过你自己。”
“哪有那么容易。我可能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看着沐颀,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我永远忘不了盼昭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我能救下她的,只要我再关心她一点,就能及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就能阻止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