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纵姐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只想和你说。”
接到沐盼昭这通电话时,我正在去她家的路上。
她这些天的状态很反常,连沐颀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打算马上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就去陪着她。
但,盼昭没有等到。
她说话的时候口吻很平静,就像是吃过饭,心满意足躺在沙发上,和关心亲近的家人随口提及一样。
可我心里却蓦然重重一跳,事情超出掌控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我试探地问“盼昭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沐盼昭没有回答,我听到对面传来呜呜的风声,好似悲鸣般呼啸而过。
沐盼昭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之前总觉得幸福离我很近,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坚持一会儿,就可以碰到了。
可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的人就是终其一生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命。
我曾尝试挣扎过,抗争过,学习正常孩子的行为,可我失败了,我觉得我还是逃不出去。
我的生活一丝空隙都没有,边边角角里塞得都是绝望和迷茫。
我写不出字,睡不着觉,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可我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想躺着。
就像是每天都泡在冰冷窒息的海水里,躯体越来越沉重,我甚至已经支撑不住它了。
游不动,岸边又离得很远,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温纵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太懦弱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好,有很漂亮的风景,充满善意的人,每天也会发生很多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
谢谢你曾让我看到过。
可我现在累了,困了,坚持不下去了。
你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美好的那一面,去很多地方,让自己过得开心自在,就比什么都强。
我也曾以为自己终于幸福了,可过去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从来没有逃离那个牢笼,我从来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自由。
要说死之前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那就是我哥。
我哥不爱说话,人又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一直想有个伴能照顾他,即便那个人不是温纵姐姐你,我也希望我哥能获得幸福。
哥哥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好不容易尝到一点甜,我希望能久一点。
温纵姐姐,多去看看我哥,让他多笑笑,就算是我私人的一个小请求吧。”
话音刚落,出租车停在了老城区破败的门前。
我甩上车门,大步冲出来,几乎是飞奔向沐盼昭的家。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绝对不可以。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不好的预感仿佛当头一棒劈在心脏上。
我不受控制般抬起头,瞳孔缩紧。
与此同时,黑色人影从高台一跃而下,须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的生命转瞬间凋零,犹如一片枯叶般被狂风卷下,盘旋着飞上辽阔无垠的铅灰色苍穹,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麻木地坐在救护车上,听着医生吼着准备抢救的声音。
沐盼昭是从五楼跳下来的,高度不够,所以没有当场死亡。
但她留了很多血,骨头断了几根,还有一根肋骨插进了内脏里造成了内出血。
沐盼昭全身都是殷红的血,胸腔吓人地凹陷,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上面。
她的身体宛若一块可以随意塑形的橡皮泥,骨折的地方不计其数,医生甚至连碰都不敢碰她。
即便如此为了挽救她的生命,医生也还是尽其所能吊着她的命。
被担架抬进医院的时候,我看到沐盼昭疾速地倒气,眼睛露出了大半眼白,嘴唇已经发紫,不住地颤抖着。
我闭目不敢再看,觉得心仿佛被撕碎了。
她该有多疼。
我在抢救室外站了一会儿,沐颀便来了。
他过于镇定的反应让出来交流情况的医生都不禁多看了两眼。
少顷医生收回目光,刚刚说了个开头,就被沐颀打断了“我说不要再治疗了,让她走吧。”
旁边的护士闻言怔了两秒,随即对沐颀怒目而视“你怎么当哥哥的?小姑娘才多大啊,你就这样放弃了?不管概率有多小,总归是有希望的!”
医生拉开护士,皱着眉将她挡在身后低声呵斥道“好了,你大学导师没和你说过吗?要尊重家属的选择。”
沐颀并不理会护士的质疑,他的眸子暗淡平静,仿佛蒙了尘的珠子。
身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即便站在灯光下,也没有被驱散。
我看了沐颀一眼,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想法。
沐盼昭生前受了太多苦,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就不要遭这种罪了。
我觉得沐颀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少沐盼昭来到人间的苦,总算结束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我和沐颀并排站在太平间里。
阴风阵阵,森寒冰冷,我的手和脚都是冰凉的,冻得发抖。
"盼昭她。"
我只挤出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了,眼前的白布单薄,不知用过多当年,见证了多少个家庭的支离破碎,撕心裂肺。
我近乎哽咽,脑子里却有一根弦时时刻刻紧绷着,提醒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情绪是有用的,什么只不过是无能为力下的迁怒。
我喃喃“她还很小呢,还有那么多没有体验过的,没有享受过的。"
“也许是我和她没缘分。"沐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她本不会死的。"
“她为什么会和我说那些话?”我红着眼睛,嘶哑地问沐颀。
“沐平福前段时间找到我妹妹,把他和我母亲曾经做.爱的视频发给她,威胁她如果不继续给钱,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去,反正那视频上有没有他的脸,他说,要让那些人将我妈妈拖进地狱。”
沐颀将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递给我,声音嘶哑仿佛风吹动铁片。
我打开手机,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那一行文字时还瘦瞳孔剧震。
人怎么能这样无耻残忍,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当成利用的工具,即便间接害死了自己亲生孩子,也没有任何悔过的意思。
「你如果不给我钱,我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妈这副下贼的样子。」
底下有一个视频,我指尖颤抖点开,下一秒女人痛苦恐惧的呻.吟宛若重锤般狠狠砸在心头。
她的哀求虚弱无力,伴随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走了.....”
背景音里传来拍门的声音,以及男孩惊恐的尖叫哭声"妈妈!妈妈你怎么样了?爸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让妈妈走的话了,求求你!求求你......”
虽然已经过了许多年,可我还是能第一时间分辨出那道稚气的嗓音。
是幼年的沐颀。
我下意识去看沐颀,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不住地发抖,紧缩成一团,甚至连呼吸间都仿佛吞吐刀片。
沐颀再次回忆一遍这些事,感受到的痛苦只会是我的成千上万倍。
我甚至不敢想象,原本对父亲心怀幻想和期待的小姑娘在收到这样的一条视频时,将受到多大的冲击,她又会有多痛苦无助。
沐颀的眼睫毛垂落,仿佛休憩的蝴蝶,他低声说"我记得当时他把我妈关在屋里,也记得我又哭又喊,但是那畜生从始至终没有开门。”
“我不知道他录了视频,也没想到他会以此来威胁盼昭,这是我的疏忽,是我害了我的家人,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沐颀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任何崩溃口不择言的痕迹。
他真的就是这样认为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仿佛被人生生切成了碎块,刺耳的尖响在耳畔炸响。
我徒劳地抓着自己的手背,强硬压下情绪。
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
“我总觉得现在忙只是一时的,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弥补盼昭,直到她现在死了,才终于明白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沐颀慢吞吞地说,仿佛这样一句话就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老子只是口嗨,口嗨懂不懂?!谁知道那小妮子信以为真,还搞这一出来陷害老子?真是白养这么大了,白眼狼,赔钱货,早知道一出生就淹死她!”
审讯室里,沐平福唾沫横飞地说着,曾经温和俊秀的脸上沟壑丛生,法令纹因为过于激动凹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只缺水的鱼在旱地上疯狂扑腾。
而温聆正在不远处听着他的话,浑浊发黄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颤动,干燥起皮地嘴唇抖个不停,不住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沐盼昭已经死了,沐颀就算瞒的再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温聆还是从医生护士交谈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了。
她知道是沐颀决定结束了沐盼昭的生命,立即就找到沐颀,哭着质问他原因,甚至因为情绪崩溃口不择言,说了许多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