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病到最严重的时候,殷真也是像现在这样攥着我的手,纤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又滴进眼睛里,刺痛让殷真的眼眶发红。
修长挺拔的少年蜷成一团,手和脚都缩着,仿佛回到了泡在羊水里最安全的状态。
也许是难受的原因,殷真比平时粘人真实的多。他的头不停地蹭我的手,柔软且蓬松的发丝都是滚烫的。
紧接着,殷真开始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他的嘴唇起了皮,声音也是嘶哑的,可他就是不肯停下。
就像没有头似的,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想要倾诉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全部吐露个干干净净。
殷真告诉我他很孤单,从小到大其他孩子不是忌惮他的家室不敢靠近他,就是抱有目的处心积虑地接近他。
他的爸爸妈妈收入高,工作也很忙,经常世界各地地飞,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有时间陪伴殷真。
年幼的殷真回到家,面对的永远都是明亮的,开阔的却冷清没有人气的客厅,还有毕恭毕敬,对他言听计从的佣人。
温柔贤惠身上带着肥皂香气,会轻柔摸头的母亲,严厉正经,对待家人却很随和的父亲,锅里正咕嘟冒泡,散发浓郁香气的热腾腾的饭菜。
这些普通孩子眼里再寻常不过的场景,都是幼年的殷真求而不得的奢望。
我这才知道,殷真那桀骜不驯,叛逆反骨的外表下掩藏着的,原来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柔软胆怯的灵魂。
“温纵,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殷真烧得厉害时曾模模糊糊地问过我这句话。
我当时的回答是“会。”
我惊奇的发现,我居然清晰的记得当时自己的所有心理活动,仿佛命运有意为之的玩笑般,将少女单纯美好的期望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会啦,高考结束我们就向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关系。再过几年,快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会举办婚礼,得到父母的支持和朋友的祝福。我会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陪你度过坎坷阻碍,走过风风雨雨。我们会白头偕老,或许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也不求他多有出息,做出怎样的大事业,开心快乐就好。直到我们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再手拉手一起死掉,黄泉路上聊着天一起过忘川,奈何桥边约定下辈子再遇见彼此。」
殷真说,他想要有个人爱他。
不是因为他的父母,不是因为他的钱,更不是因为那些迫不得已的身份。
而是简单的,喜欢他,仅此而已。
而我,尝试做那个人。
那个存在于殷真幻想当中的,完美无缺的人。
我将自己的所有不遗余力地交付给殷真,希望在万家灯火粲然亮起,炊烟袅袅散在深蓝色天空时,殷真也能顺着那条回家的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可是殷真选择在分岔路口与我一别两宽,宁愿沉醉于更年轻的躯体无法自拔,也不愿意推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
如果殷真愿意,他本可以获得曾经期望的一切。
因为殷真太害怕被伤害,所以拒绝了幸福。
可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为此负责。
更何况,殷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是他亲手将我捅得遍体鳞伤,并且狠狠推开了我,到现在又理所当然地问我,你怎么不等我了。
人们都心疼接受者的不配得感,鼓励他们敞开心扉,哪怕慢一点也无妨。
可是给予者的付出难道不是更应该被嘉奖吗?
他们的真心难道就是不会干涸,源源不断生产的吗?
他们凭什么要为了接受者的一句“我试试”“有可能”,而赌上自己的一辈子呢?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抽回了布料。
殷真一下子抓空,神情有些迷茫。
半晌,他挪动胳膊想支撑起身体,奈何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导致肌肉发麻,尝试半天竟没能成功。
他下意识看向我,目光带着依恋和一丝委屈,如同寻求帮助的孩子。
而我不为所动,对他的眼神熟视无睹。少顷我将殷真拽起来,抓着他的肩膀将人往居民楼里带。
殷真是个正常体重的成年男人,本来就不算轻,再加上雨水的重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半托半扶地把他弄上楼。
合上门,我瞅着地板上的人,只觉得心累。
我怎么就想不开把他整回来了?
我不由扪心自问,得到的回复是,我太善良了,见不得珍惜保护动物白眼狼受苦。
半夜殷真发起了高烧,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给他换衣服擦拭,直接抽了几张纸巾放到水龙头下一冲,浸湿之后放在殷真额头上便不管了。
都说祸害遗千年,殷真应该还能活很久。
“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殷真嘶哑的问。
我置若罔闻“既然醒了就赶紧走吧,你的公司不是离不开人,需要你从早到晚的加班吗?落下好几天工作,你的上司该有意见了。”
出人意料的是,殷真居然没有迫不及待的离开,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半晌,将我看的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才说“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我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就走。
殷真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角“你去哪里?”
我冷冷地瞥他一眼,说出的话仿佛带着冰碴“你不走我走。”
在外面转悠了几个小时再回到家,殷真已经走了,房间里属于他的潮气也基本消散的差不多了。
存在感极强的人离开,我总算恢复了自在,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深深呼了口气。
片刻爬起来,烧热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粉,电脑放在腿上,开始噼里啪啦地码字。
作者就是这样,无论刮风下雨,冰雹闪电,只要勤劳的双手还能使用,就和生产队的驴没什么两样。
一写就是三个多小时,等我合上电脑,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积蓄了足足没过小腿的雨水,风雨无阻的上班族和学生党艰难地趟着水往家走。
茫茫雾气中,宛若零零散散鼎力前行的蚂蚁。
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普通人,组成了浩瀚无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