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伦理道德本来就抛不开,田明姝的感情是畸形的,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爱殷真,她只是想在殷真身上得到小时候在父母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关心和爱护。
我都明白,也都理解。
但田明姝的表白还是像数以百计根针同时插进我的身体,我只感觉到四肢僵硬麻木,凉意蔓延开来。
心脏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疲惫。
我最终摇了摇头,还是决定用绝对理性的角度告诉田明姝“爱一个人本身没有错,可你喜欢上了别人的爱人,这也就罢了。可你却明知故犯的和他在一起,这就是大错特错。”
我当然心疼田明姝,站在一个普通女生的角度上,她从小被亲生父母这样贬低,很可怜。
可我也怨恨她,站在一个妻子,原配的角度上。
不论她有什么样的苦衷,又有什么样的不堪的过去,她和我明面上的老公搞在一起,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我反倒要反过来安慰她。
可是谁又能来心疼我呢?
心里很难受,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和田明姝说清楚“更何况就算抛开这件事不谈。如果你为了爱的人,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一味的忍让后退,就一定不会的得到好的结果,也不会有人来爱你。因为人都是会变的,你本身的温柔好脾气不是坏事,可如果长此以往,在别人眼里成了理所当然,那就不再有意义。他只会觉得,你本来就应该这样,如果某一天你改变了,他还会不习惯,甚至会质问你,你为什么变了。”
田明姝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眼皮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犹豫再三,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叹了口气,才道“都说爱人先爱己,你连爱情的入场券都还没拿到呢。”
这回田明姝接话倒是很快“只要我爱自己,我爱的人就也会喜欢我吗?”
我眨了眨眼,莫名觉得,田明姝口中‘爱的人’不是殷真。
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我说道“不一定,但凡事都没有绝对。”
…
天空深灰无光,层层叠叠鱼鳞似的云无序地挂在上面。苍穹之下,远处群山广阔无际,绿意一直伸展到尽头的地平线。
江边的风寒意刺骨,吹得人冷颤连连。
我庆幸地戴上外套帽子,两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着。
由于前两天气温骤降,今天又是休息日的缘故,大家都宅在家里不出门,大桥上马路上车都很少,来去飞快如同一条条游鱼。
不知是不是黄成业给我留下阴影的缘故,这一路走来,我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但是每当我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我一边暗暗自嘲自己的神经质,一边攥紧了衣服。
那天的窒息和恐惧历历在目,如同粘稠恶意的梦魇,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为什么呢?
为什么加害者那些不堪的,贪婪扭曲的欲.望,却是要受害者要用一生治愈的痛。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祈祷能再也不要遇到同样的‘黄成业’。
同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既然你的灾难已成定局,那为什么不尽量去帮助那些同样在受苦的女孩子呢?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转瞬即逝,没有被我放在心上。
我正往前走,远远突然看到个熟悉的侧影。
那人正倾身靠在栏杆上,两条胳膊也搭在上面,头发被风吹得浮动,白皙俊秀的侧脸轮廓清晰,如同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我这人最大优点就是认人特别快,只要近一个月见过的人基本都有印象,更何况如此优越的脸。
“沐颀?”我走上前叫了一声。
沐颀慢吞吞地转头看向我,眼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思考我是谁。
片刻,他道“温纵?”
我点了点头,又看看脚下滚滚奔流的江水,吞了口唾沫,道“你可别干傻事啊。”
也不怪我误会,沐颀永远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质沉默而阴郁,整个人像是刚从手术室拖出来的。
再加上他此时可疑的姿势,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和我产生相同的想法。
沐颀闻言没立刻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我,看了好半晌,才说“我不会死的,家里还有人要我照顾,只是打工完之后碰巧经过这里。”
我嘴角抽了抽,听这意思,是一旦家里人不需要照顾了,他就会寻死。
我啧了声,道“你以后非必要少来这里,路过也快点走。”
我本来是想等沐颀主动问的,可他是个闷葫芦,我不说,也就不主动开口。
眼看冷场,气氛逐渐变得诡异,我只好道“这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天气不好的时候,有很多人会来这里跳江,所以阴气特别重。”
我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盯着沐颀“虽然说我们都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背如流的唯物主义者,但有些东西,宁可信有,不可信其无。”
沐颀显然没被吓到,他反问“那你来这附近干什么?”
“放风啊。”我理直气壮“之前上班上的我头晕脑胀,好不容易趁着辞职过来吹吹风,感受下夜景怎么了?”
沐颀静默半晌,才摇了摇头。
“你看。”沐颀紧接着指了指桥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安静下来,脸色也变得正经。
岸上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放着花圈和燃尽的香灰。他们此时一动不动,佝偻的身子好像弯曲的树干,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过了一会儿,沐颀轻声开口“我不觉得这里是什么阴气重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在这里选择死亡的人,其实死前都是好人,就算偶尔回来看看,应该也是放心不下家人,不会伤害我们的。”
沐颀的口吻又轻又淡,眼睛也低垂着,一张厌世脸没有任何表情,说出的话却很温柔。
这时,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拂过他的微长的黑发,露出白皙的额头。
仿佛是返还家乡着的归魂,因为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替他们说话,而开心地朝他吹了一口气。
我注视着沐颀的平静深邃的侧脸,只觉得周遭的一切景物化为虚影。
我的眼里是他,也只剩他。
沐颀仿佛自带一种平和宁静的磁场,和他待在一起,我原先不安的心居然慢慢平静下来。
良久,我轻笑一声“对,是我不好,不应该这么说。”
说着,我弯下腰去,鞠了一个标标准准的90°的躬。
“不好意思冒犯了,您们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风吹来,我肩膀的衣服被吹起,风呜呜拂过耳畔,仿佛在说‘行吧,看在你诚恳的份上,原谅你啦。’
片刻后微风尽退,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些人,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
他们可能会在某个寂静无人的深夜经过吓到你,但请别害怕,也别声张。
因为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