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对她很严厉,无论酷暑还是严冬,她都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永远重复那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法。
她还记得,师父第一次把终雪交给她时的样子,她真的很开心自己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日日爱护着。
可她也没能用终雪保护好她所想要保护的人。
师父,照霜辜负了您。
长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几人,她随意一挥手,就有更多修士化作的尸怪出现。
也不过如此,几个炼气期。
长青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莽胆。
那些被灵符护住的普通人她根本没多看一眼,这些尸怪冲破保护罩只是时间问题,她的任务只不过是让麓城沦陷而已,而现在,这项任务可以提前宣布完成了。
她腾空而起,在屋顶上飞速移动,打算找到另外三个落单的解决掉。
殷照霜好痛。
她从来没这么痛过,哪怕她还是殷大丫时,身上冻得到处都是疮,也没这么痛过。
脸颊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是终雪。
终雪静静躺在她身边,仿佛在提醒她,她早已经不是殷大丫了。
眼皮缓缓撑开半截,眼珠子动了动,视线终于聚焦。
面前好像有人影在晃动。
萧珠玑和崔意扬还躺在原地不知生死,是谁?
是陆乘川和叶非妄回来了吗?
她拼尽全力看向前方——
那是一道人墙。
她看见客栈老板佝偻的身影夹在人群里,几十个百姓手拉着手围成一道墙,挡在了他们三人身前。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咬声的,是百姓们的哀嚎和惨叫。
那些尸怪毫不留情地撕扯着鲜活的血肉,这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对它们来说就像是一场饕餮盛宴。
可每当人墙即将出现一个缺口,就有人含着泪从安全区域内跑出来顶上,以那单薄的凡人之躯,筑成一道防线。
那新鲜的血腥味萦绕在殷照霜鼻尖,她看见那些人的表情,或惊恐或绝望,但他们没有松开手,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守住了身后的他们。
一滴冰凉从眼角划过鼻梁又拍打进尘土里,殷照霜的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颗又一颗眼泪。
她发出不了声音,在内心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呼喊。
师父,教教我,照霜该怎么办?
陇山最冷的那个冬天,方缘道只着单衣,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殷照霜的姿势。
殷照霜冻得牙齿发颤,小手发红,握着剑柄的手痛得没知觉,让她几度想松开。
方缘道摁住她的肩,语气又冷又凶,“冷?”
殷照霜点头,眼里噙着泪。
平日和蔼的师父却铁石心肠起来,“照霜,听着。修道需先修心,今日你若因寒冷而放下手里的剑,明日便会有人因你的松懈而葬送性命!”
“修炼这剑法的第一个诀窍,便是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永远不要放弃你的剑!只有怀着大慈之心,你的剑,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方缘道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静静躺在她身边的终雪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殷照霜拼尽全力抬起充满血污的手,握住了冰凉的剑柄。
“终雪。”
虚弱到像是叹息的一声呼唤,终雪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灵力疯狂地涌进了那冰霜般的剑身,它脱离殷照霜的掌心,缓缓悬到了那道人墙的前面。
遍体鳞伤的百姓们发抖着缩成一团,用敬畏的目光盯着这把光华尽显的长剑。
终雪洁白的剑身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殷照霜张开掌心:“破!”
剑尖闪烁着冰霜般的寒光,伴随着凛冽的剑意挥出,往前冲的尸怪们嚎叫着被寒意十足的剑扫过,只眨眼间,头颅飞起,尸首分离。
“殷…殷姑娘!”
周老板被尸怪撕扯去了一只手臂,捂着喷溅血液的断臂面色惨白。
伤势惨重的他们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缓慢地膝行到他们的身前。
殷照霜一把握住不停颤抖的终雪,剑尖深深插入地面以支起她的身体。
躺在血泊中的人们看着她,那瘦弱的身躯像一弯弓慢慢直起来,明明风一吹就会倒,却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立在他们身前。
少女半侧过头,喘了口气,年轻坚韧的脸庞在浓重的夜色中并不那么清晰,声音轻而坚定。
她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