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哭声更大了,为了在他的哭声里交流,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着说话。
“别怕别怕。”妈妈不停地安慰着弟弟。
“说是在台阶上绊倒了。”爷爷说。
“去医院,得去医院。”爸爸抱起弟弟,不由分说地走出了家门。妈妈跟在爸爸身后出了门。
“我也去。”爷爷奶奶拿了外套,匆忙换好鞋,一起离开了家。
防盗门被合上的啪嚓声传来,客厅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茫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膝盖的伤口传来疼痛,我小心地挽起裤腿,看着自己膝盖上渗血的纱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防盗门被推开。
“人呢?”门口传来姐姐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起身,褪下裤腿,走向了姐姐。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姐姐满脸错愕。
“盛迪在台阶上绊倒,磕破了头。他们带着去医院了。”
“啊?严重吗?人没事儿吧?”
“哭得很大声,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还能哭,”姐姐若有所思地说,“还能哭应该是没事儿。”
姐姐换好鞋,走去了厨房。灶台上是已经炒好的菜。
“咱俩先吃饭吧。”姐姐笑着说,“你饿了吧。”
我点点头。
吃过晚饭,姐姐帮我重新换了纱布。
“你磕的这都是需要经常活动的关节,要小心一点。”姐姐说。
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享受着晚间遥控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自由。
那天直到很晚,他们才从医院回到家。
弟弟的头顶围了一圈纱布。
“回来了?”姐姐问,“盛迪没事儿吧?”
“缝了两针。”妈妈说。
姐姐摸了摸盛迪的头。
“饿死了,”爸爸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妈妈说,“抓紧先热饭吃饭。”
“我去热。”姐姐说。
盛迪坐在客厅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也围着受伤的弟弟。
我坐在沙发的角落,远离茶几。
我只是觉得无比疏离。
仿佛只是刚好出现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场景里的人而已。
我站起身,离开客厅,回到了漆黑的房间。
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信纸。
我拿起钢笔,打开笔盖,继续写——
陈老师,我原本以为是这个世界日月无光。
我真可笑,世界怎么会日月无光呢?根本就不是日月无光,而是日月不曾照我。
我原本以为我的父母只是冷漠。但我实在是太后知后觉,我的父母根本不是冷漠,他们只是恶毒。
比我认为日月无光更可笑的事情,是我一次次发现这一点,然后又一次次选择忘记,下一次,仍旧满怀期待地看向我的父母,甚至为他们找好了他们只是冷漠的借口。
我就像滚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可是我并不狡猾,也未曾使用过什么诡计来欺骗神明。我承认,我或许对人有过欺骗,但那样的欺骗,首先并非我所愿,其次,那样的欺骗伤害的就只是我自己而已。
那我又为什么要遭受惩罚,受困于这样的苦役当中呢?
在姐姐回到房间之前,我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不再感受到疼痛。
我坐在床上,打开腿上的纱布,看着闭合的伤口。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用力擦拭着伤口。
意料之内的疼痛再次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疼痛让我安心,也让我平静。
我贴好纱布。
带上昨天就封好在信封里,贴了邮票的信件,在疼痛当中走去小区门口,把信投进了邮筒里。
我回到家,趴在爸爸妈妈房间的窗户上,远远地看着小区门口的邮筒。
一上午过去,没有邮递员来收取信件。
午饭变得比平时更丰盛了些。
“把鸡头吃了!”爷爷把烧鸡的鸡头夹起来,放进了弟弟的碗里。
“我不喜欢吃。”弟弟噘着嘴,把碗里的鸡头夹起来,放了回去。
鸡头伸在盘子外面,锯齿状的鸡冠格外醒目。
“吃哪儿补哪儿。”爷爷坚持。
“诶,”奶奶阻止了爷爷,“他不爱吃就别硬给他吃。”
爷爷没再坚持。
奶奶夹起鸡腿,放进了弟弟碗里。
吃过午饭,我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邮筒,困意袭来,便躺回床上去午睡。
“盛寒!”
“盛~寒~”
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盛~寒~”喊声来自窗外。
我跳下床,双脚踩上地面,顾不上伤口传来的疼痛,我快步走到了窗边,往楼下看去。
“盛~寒~”
跟我一起滑旱冰的伙伴们踩着旱冰鞋在楼下边滑边喊。
我拉开窗户。
“我在这儿!”我向她们挥了挥手。
那个征服过陡坡的女孩看到我,停下脚步。
“盛寒在这儿。”她对周围的人说。
所有人一起举着脸,像向日葵看着太阳一样看向了我。
“你怎么不来滑了?”陡坡王者问。
我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不像把自己从陡坡上滑下来却摔成狗吃屎的事情告诉我的伙伴们,特别是陡坡王者,我希望陡坡王者看到的是我同样从陡坡上滑下的飒爽英姿。
“我不太舒服。”我说。
“你怎么啦?”有人问。
我摇了摇头。
“那你快点好起来。”有人说。
“我们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就只好在楼下喊你。”陡坡王者说。
“过几天我再去找你们玩。”我说。
“好,我们还在原来的地方。”她们说。
“那我们先走了。”说着,她们踩着旱冰鞋,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子,我觉得一切都披上了暖色。
时隔多年,我仍旧会被她们所带给我的稚嫩的温情所打动。
听说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总会为人打开一扇窗。
命运强加给我诸多不幸,可是每当我快要被这些不幸带入深渊的时候,总会有一扇窗子突然打开,总会有光从窗子照进来,照亮我泥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