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镇北侯府,其他所有的寿礼都已献毕,皇帝有些倦怠地抬起眼睛,看着那蒙着红布的硕大东西。身边太监朗声通报:“镇北侯府献礼——《大佛顶首楞严经》石刻!”
为了投陛下所好,这些寿礼十件里面有八件是佛教相关,对这块石刻,皇帝看起来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抬了抬手以作示意。
徐和桢跪在地上行了礼,清朗的声音从阶下传来:“镇北侯府献佛经石刻,恭祝吾皇万寿无疆,身体安康,违缘消灭。”
说罢,他手一抬,扯掉了石刻上覆盖着的红布——
褚师煊刚平静下来的心瞬间停跳一瞬,随即疯狂鼓噪起来。
张其英也十分震惊,低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石刻已经通体漆黑,却散发着轻微的檀香,上面描金的字迹闪着微光,整体呈现出肃穆庄严的格调,在方才那些或金或玉的器物之中,显得分外沉静。
皇帝站起身,慢慢走近石刻,眯着眼睛看那隽永的字迹,仔细辨认:“这……这是《大佛顶首楞严经》?”
“回陛下,这并非经书原文。”徐和桢道,“是小人自己的粗浅注解。小人自小从佛寺长大,耳濡目染也有所成,愿受陛下指点。”
皇帝看了徐和桢一眼:“你是何人?”
“小人徐和桢。受镇北侯府恩惠。”
皇帝又凑过去看那石刻,嗅到檀香气味,伸手摸了摸石壁,问:“为何石头会有檀香?”
“回陛下,”徐和桢道,“小人描金之时,在墨汁中混入了檀香粉和香符,以求安定之意。”
“这都是你刻的?”
“是。”
“陛下,”褚师煊起身,行礼道,“徐和桢是微臣在寺中偶见所救,见他对佛经颇有见地,故借花献佛,以博陛下一笑。”
“侯爷说得没错。”谢昭在此时突然开口,“这位徐公子,儿臣也是见过的。是徐家的长子,一直在佛寺长大,对佛经的见底,确实是旁人比不上的。”
徐和桢抿了抿嘴唇:“殿下谬赞,小人担待不起。”
此时皇帝已经细细看完了徐和桢所作的全部注解,连连点头:“确实不错,这处见地颇深,是有考量的。”
“能得陛下一笑,便是小人和这石头的福分了。”
皇帝露出一个笑容,看了看徐和桢,又看了看褚师煊,问:“他现在身在何处?侯府?还是徐家?”
“陛下睿智。”褚师煊说,“徐大人对这位长子并不看重,以至于他险些丧命。故而现在还是在侯府之中。”
“那真是他不识千里马了。”皇帝笑着说,“你叫徐和桢?快起来吧。”
“谢陛下。”
直到现在,徐和桢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些许,他暗自喘出一口气,额头上莹莹可见汗珠,从地上站起来,垂着头,温顺地站着,侧脸在那片墨色之下白得惊人。
谢昭喉结一滚,笑道:“父皇,若真是喜欢,不如就让徐公子入宫,共谈佛理,岂不美哉?”
褚师煊拳头一下子攥紧了,他抬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拒绝的话,徐和桢便开口说:“回陛下,小人现在尚在书塾以备科考,恐不能入宫时时伴驾。不过若陛下宣召,小人定然前来。”
“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你有科考的念头,这很好。既如此,那就赐你朝廷客卿的身份,随时听宣吧。”
这份意料之外的恩典让除了褚师煊之外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徐和桢抬头定了片刻,马上跪下叩头:“谢陛下圣恩。”
这场家宴很快就结束了,皇帝明显对这块石刻非常满意,除了破格给徐和桢朝廷客卿的身份之外,还额外赏了镇北侯府许多东西,对徐家却还是冷落,半字没提。
临散席前,褚师煊曾和谢遥远远对视了一眼,对方微微一笑,拦着仍旧警惕的妻子率先转身离开。褚师煊心跳恢复如常,帮徐和桢挡掉些探寻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扶着他上了马车。
一上车,徐和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就彻底松了,他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张其英伸手撑了他一把,看他通红的面色,笑道:“方才当着陛下和群臣都见你镇定自若,怎么现在反倒红了脸了?”
徐和桢紧张太久,现在那些情绪才久违地涌入脑海,他抬手揉了揉通红的耳根,低声说:“方才什么都顾不得,现在……缓过神来了。”
褚师煊就坐在他身边,听了这句话,毫不避讳地拉过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眼神中有骄傲,也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