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越野分开道路两边，一边是荒漠，一边是灌木。

车里也被分割成两个色调，一边是残阳映沙的暖色，一边是丛林斑驳的冷色。

池苒坐在副驾驶位上，静静看着窗外，荒原与寥廓天边衔接处，有几只蓝色皮毛的野狗正在觅食，听见汽车声响下意识躲起来。

“这些狗原本都是家养宠物的后裔，辐射发生后侥幸没死，和周边的狼□□-配，形成了现在的样子。”池苒率先打破沉默。

越野车略过狗群，带起一片尘沙。

池苒掀眼皮看了看文乔，棱角分明的侧脸仿佛笼罩一层寒霜，凛冽冷峻。

池苒有些自讨无趣，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我的配车还停在切尔让，是不是到时候找两个士兵帮忙开回来？”

依旧沉默，文乔连个眼神都没分享给他。

嘿，他还没说什么呢，对方倒先发起冷战了。

池苒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索性不再说话，梗着脖子看向窗外。

车停在外城B区一所平民学校前，文乔解开安全带，冷淡地看了眼池苒。

池苒一动不动，全当没看见。

“下车。”文乔说。

池苒这才懒洋洋、慢腾腾地高抬贵臀走下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池苒忍不住问。

文乔没有回答，只是一味走在前面，后背挺直像装了钢板，池苒关注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隐约透出的形状像是儿童玩具一类的东西。

文乔，儿童玩具，这两者之间跨度太大，很难联想到一起去。

池苒停下：“就算是不熟的队友，也应该告诉一声吧？”

果然，文乔回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身为长官没有必要向每个下级解释命令发布的原因。”

“每个”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仿佛池苒真的只是他云云下属的其中之一，池苒知道他在报复切尔让能源站时自己所说的话，喉头一噎，不再言语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学校大门，电子执勤机器人在扫描到文乔军号后二话不说，立刻放行。

池苒这辈子与学校无缘，勉强上了个高中算是扫盲，剩下就是无休无止地打工、组装倒卖机械和替人当打手，此时冷不丁来到学校，被从窗口飘来的朗朗读书声吸引。

“我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在家与国的熔炉里诞生。烈火给我闪亮的铠甲，铁砧赋予我忠诚的造型。当巨大的齿轮需要转动，我就挺进每一个需要的孔洞。如果风暴前来摇晃我们的机器，我愿坚守在最深的裂隙里，享受牺牲的光荣。从此我年轻的理想，将在无尽传递的轰鸣中，获得永恒的回声。”

“二位长官久等了，”一个带着银丝眼镜的女人小跑着过来，看穿着像是这里的老师，“要进去坐坐吗？”

“不用了，”文乔拒绝，将手里东西递给女教师，“劳烦转交。”

女教师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忽然摘下眼镜擦拭着潮湿的眼眶：“这孩子自从四年前父母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就一直不肯说话，作为老师我尝试了各种办法，如果这次他没有通过测试，很可能会被缺陷儿童协会接收，到时候孩子离正常人的社会只会越来越远。”

文乔安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安慰这位老师也没有出言打断。

“他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虽然没有任何嘉奖勋章，但是我们都知道他父母是为帝国开采能源丧命，不忍看到他们的孩子落到这样的下场，所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一定把东西好好转交给他的。”

文乔略微点了下头，鸦羽般的长睫下是冰冷浅淡的蓝色瞳孔，此时他的视线正落在老师手里的东西上，神情带着一丝怅惘。

池苒忽然猜到了袋子里是什么。

辞别女教师后，池苒故意快走两步，与文乔并肩：“袋子里的是咱们在罗斯海港坍塌处找到的乐高模型？”

文乔抿唇，依旧没有回答他，但是池苒却从文乔的微表情上看出自己猜对了。

“你什么时候把那东西带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池苒锲而不舍问。

文乔脚步一顿。

这时，一道细而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长官……”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抱着褪了色的乐高太阳花跑了出来。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语言沙哑生涩：“长官叔叔把这个带给我，谢谢，我想问……”

男孩说着，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问我爸爸妈妈他们真的死了吗？”

池苒望着这个跟自己妹妹差不了几岁的男孩，蹲下身道：“啊，死了。”

文乔眼神紧紧锁住他。

“但是海底很美，有珊瑚和各种各样的鱼，你的爸爸妈妈非常好地执行了自己的任务，他们是伟大的人。”池苒声音柔和，“你以后也要像他们那样，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男孩一哽一哽的，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池苒没忍住又揉了揉男孩的头。

幼童毛发的手感要比成人柔软，他一个没注意就把男孩揉成了鸡窝头。

这男孩扑棱着两汪泪眼，看着他的眼神逐渐转为怯懦：“我，还有课，先走了，叔叔再见！”

男孩逃似的离开，留下夕阳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池苒扶着膝盖起身，一回头正撞向文乔的目光。

那目光平和、宁静，带着夕阳洒下的碎金。池苒的气一下就消了大半。

他怎么会因为旁人三两句话就怀疑文乔啊，那可是与他出生入死的……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