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云佳穿着雪白的婚纱向他走来,头纱被夏日的微风吹起,露出她含着羞涩笑意的脸庞。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浓密,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与少女时代别无二致。
婚纱的蕾丝袖口下,他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系着那串褪色的玻璃珠链,蓝色的珠子正巧贴在脉搏处,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当他们的手指相触时,云飞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让他胸腔发疼。
远处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豆豆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朝他们奔来。阳光在她发间跳跃,将每一根发丝都染成蜜糖色。
"爸爸!"她清脆的喊声惊起了葡萄架上的麻雀,这个称呼让云飞浑身战栗。孩子扑进他怀里时,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莓洗发水香气,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耳畔。
云佳在一旁轻笑,伸手拂去豆豆脸颊上沾着的草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云飞的下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婚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庄严。云飞低头看向怀中的豆豆,发现孩子正用那双和云佳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信任与爱意。
当他再度抬头时,葡萄架不知何时变成了教堂的拱门,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云佳的白纱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无名指上戴着他曾在珠宝店橱窗前驻足凝视的那枚钻戒。
宾客们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飞扬在人群中冲他挤眼睛,李阿婆摇着蒲扇擦眼泪,所有遗憾都在这一刻被圆满填平——
刺耳的闹铃声撕裂了梦境。云飞猛地睁开眼,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卧室。
他的脸颊湿漉漉的,枕巾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窗外,查尔斯河上的游船正鸣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缓缓抬手触碰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迹。双胞胎女儿在隔壁房间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妻子爱珍轻手轻脚地去准备早餐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
云飞将脸埋进潮湿的枕巾里,任由晨光晒痛他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把梦中那份温度多留住一秒。
那一刻云飞坐在床边,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交错,仿佛刻满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忽然明白,自己当初转身离去的决定,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一直那样深深爱着云佳,却选择了转身远走天涯,如果他没有远行,昨夜的那个梦就会成为真实,而他自己,却选择了曾经的放手。
放手后,又产生了这么多年强烈的折磨,甚至这些遭遇,这段荒唐又传奇的婚姻,本都不应该出现在他期待和云佳在一起的生活里。而这种痛,只有在梦境中得以修补和成全。
他爱云佳,爱得那样深,那样久,从葡萄架下那个沾着葡萄汁的夏天开始,她的身影就烙在了他的生命里。
可他却选择了远走天涯,以为距离和时间能冲淡这份感情,以为成全她的婚姻就是最体面的退场。
可昨夜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如果他勇敢地握住她的手,如果他选择留下来守在她身边而不是远赴重洋……那么梦里的场景,或许就会成为现实。
豆豆会真的叫他“爸爸”,云佳会真的成为他的妻子,他们的生活本该是那样简单而美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场荒唐的婚姻和无法消弭的遗憾填满。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如果”。
他无法指责爱珍在婚姻中扣留他的自私,因为是他自己选择的所谓拯救。他以为当初的自己也是想彻彻底底忘掉云佳,可发现她早已深深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他更无法怪罪爱珍,因为这段婚姻是他自己选择的。当初他以为自己是出于责任,是想要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他逃避的方式——他以为离开云佳,就能彻底忘记她,可她却早已融入他的血液,刻进他的骨骼,成为他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哪怕他走遍天涯海角,哪怕他娶了别人,哪怕他有了新的家庭,她的影子仍旧如影随形,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浮现。
而现在,他甚至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他不能回头,不能反悔,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云佳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只能被困在这场不属于他的婚姻里,被愧疚和责任束缚,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可能拥有的幸福,变成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如果现实无法更改,那他宁愿沉溺在梦里。如果这些所有的结局都无法变更,他就宁愿沉醉于自己这样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梦境里,至少,梦都是曾经的美好。
至少在那里,他能短暂地拥有她,能听到豆豆喊他“爸爸”,能看见云佳穿着婚纱对他微笑。
梦是虚幻的,可梦里的温暖却是真实的。梦是曾经的遗憾,却也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慰藉。
他缓缓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走向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神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脸庞,试图洗去那些不该存在的情绪。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洗不掉的。
就像他对云佳的爱,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如何逃避,它都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悄然浮现,提醒着他——他曾经拥有过最美好的可能,却亲手将它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