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把她送走，你以后的子嗣怎么办？”

朱棣的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有七个孩子了么？”他有些语无伦次，急急地解释着，“够了，早就够了。当初我不过是不愿你再受生育之苦……”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他知道他和徐仪的情意不同旁人，但没想到真有一个别人生的孩子横亘在两人中间，他竟然感到这般说不出的别扭。

徐仪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着篝火，将一根未燃尽的木柴推进火心。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涩？委屈？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她知道，朱棣说的是实话。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宫人，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必记得，怕是那张脸，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徐仪记得清楚，那个宫人从京城来，是在皇宫里调教好的，和马三保同一批进王府的下人。她记得，那女孩儿当年不过十七岁，正是鲜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可知道归知道，道理归道理，心里那股子不舒坦，却是实实在在的，又酸又涩。

朱棣见她半晌不语，心里的虚火烧得更旺。他最怕的就是徐仪这副模样，不吵不闹，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难熬。

“咳！咳！”他重重地咳了两声，急切地想将这一页翻过去，“过几日，出征的大军就要凯旋了。我已经吩咐下去，在燕山卫大营设宴，为将士们接风洗尘。到时候，你这个王妃可得替我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他生硬地将话题从家事扯到了军务上，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强硬，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的窘迫彻底盖过。

徐仪无意抓着此事不放，便顺着他的台阶走了下来，没有再提那个宫人的事。

她是大明燕王妃，拥有的，将要拥有的，是那个连名字都未必能被朱棣记住的宫人，耗尽一生也无法想象的。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个说法。况且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侍奉一夫的规矩，已经存在千年之久，她想要个说法，都不知道该找谁要去。

心里的那点酸涩，也只能寄托于时间的流逝，让其沉入心底。

几日后的燕王府，一扫平日的肃静，人声喧嚷，喜气洋洋。

燕山卫大营那边鼓乐喧天，为凯旋的北征大军接风洗尘，朱棣作为北平藩王，自然是要亲自到场，与冯胜、蓝玉这些沙场将领们推杯换盏，共叙军功。

而燕王府里，却另开了一席，是徐仪招待自家人的家宴。

她的两个弟弟，徐辉祖和徐添福，连同已经是曹国公李景隆，正围坐在一处暖阁里喝着茶。这三人此次都跟着大军北征，算是去军中历练，徐添福更是直接留在了北平，协助练兵。

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前几年去世，于是年仅二十四岁的他，便早早承袭了曹国公的爵位。

他执意要跟着徐家两兄弟来赴徐仪的宴，此刻正端着茶盏四下里打量着这处处透着前元宫阙影子的王宫，笑着赞道：“徐姐姐，您这燕王府，可真是气派。说出去是王府，可这底子，不愧是前元的皇宫，旁人比不得。”

徐仪浅浅一笑：“前朝旧物罢了，再壮观，也不过是些砖石木料。住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一旁的徐辉祖却皱起了眉头，他性子沉稳，不像李景隆那般善于言辞，说出的话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姐姐一人在此，既要操持偌大的王府，又要照管北平城的军民庶务，已是劳心费力。有些人倒好，清闲自在，还有功夫拈花惹草。”

话未说明，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显然，燕王府里添了个女孩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于是言语间，尽是对朱棣的不满和对自己姐姐的心疼，父亲不过离世一年。朱棣就连庶女都有了，再过几年，是不是连庶子也要添上几个？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想徐辉祖这耿直的性子真是十几年没点长进，于是有些尴尬地看着徐仪。

“胡说什么。” 徐仪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哪里是一个人。府里有得力的长史、管家，外头有诸位将军的家眷们搭手，就连城里的百姓，平日里也帮衬良多。说起来，倒是我省心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景隆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立刻顺着台阶就下，笑着将话题引开：“说起为民，我倒是听说了沐春在云南的事。听说他大兴屯田，开凿池河，把个瘴气弥漫的南疆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把他当活菩萨呢。徐姐姐可曾听闻？”

“自然听说了。”徐仪的目光带着几分悠远，淡淡回道：“一心为民，是景春的志向，也是大明之福。”

李景隆点了点头，又将话题拉了回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说道：“此次北征，大军功成，唯独四叔未能亲临战阵，想来心里定然是有些不快的。”

徐仪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却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九江这话说的，你二叔、三叔、五叔，不也一样待在各自的藩地，未曾出征么？都是为国镇守一方，有什么好憋闷的。若人人都上了战场，这偌大的疆土，又有谁来管？”

一句话，就将李景隆那点试探的心思堵了回去。

一旁的徐添福看了眼李景隆，没给他在试探的机会，接口道：“说起周王，阿姐，陛下的旨意刚下来，要周王殿下来北平，与我一同练兵。”

这倒是件新鲜事。

李景隆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我也是听说了。还不是因为五叔这几年在封地疏于兵事，整日里只知道摆弄那些花花草草，陛下这也是恨铁不成钢，这才将他赶来北平，让四叔看着磨砺磨砺筋骨。不然再过几年，怕是刀枪都不记得怎么使了。”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徐仪却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恰在此时，门外有内侍躬身通传：“王妃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

“好。”徐仪站起身，对众人笑道：“走吧。有什么话，咱们饭桌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