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我怕是不行了。”

徐仪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就红了：“父亲……”

徐达没给她伤感的机会，目光依旧锐利如常：“等我死后，你告诉辉祖，让他务必坚定地站在太子身边。太子是储君，他的身边，必须要有我们徐家的人。”

“你也要记得，父辈们是怎么打下这天下的。决不能再让这天下，再生出乱子。”

徐仪强忍着泪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徐达仿佛松了口气，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递给徐仪。

“这是前几日收到的消息。”

徐仪心头一跳，接过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信上说，朱棣失联了，已经十几日没有消息传回北平。

徐仪眉头一皱。

“这事我叫人死死瞒住了，还没传到宫里去。”徐达的呼吸有些急促，“起先还不知他是遇险了，还是另有谋算。毕竟，他也不是个安分的人。”

“但就在今天，薛显派人密信来报，说是在塞外找到了燕王身边几个侍从的尸体。”

徐仪只觉手脚冰凉，整个人都慌了神。

“偏偏赶在我病重的时候……”徐达重重地咳了两声，喘着气道，“我已没精力去处置这件事了。仪儿，这事只能靠你，哪怕是亲自北上，也务必要保住燕王的性命。”

他死死地抓住徐仪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否则，他一旦身死，朝中那些盯着他的言官，必然会历数其在北平诸多违制之举。太子与其他藩王岂会放过这良机？必会趁机将燕王府在北方的权柄拆解干净，彻底架空。”

他盯着女儿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往下说：“他若身故，一旦北疆告急，应天再起变故，你与高炽他们，便连自保都难。”

徐仪的脑中千回百转，父亲的担忧字字属实，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万劫不复的可能。朱棣若身故，父亲又病体沉疴，徐家在军中的权柄迟早被逐步剥夺。

徐仪抬起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父亲。他的生命正在流逝，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实在是不孝。可她没有选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不能犹豫，于是开口道：“父亲放心。女儿亲自回一趟北平。”

徐达眼中的光芒却在瞬间柔和了下来，他松开手，疲惫地喘息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好孩子，我一定撑到你带着他回来。”

徐仪郑重地跪下，朝着父亲磕了一个头。而后站起身，向房外走去。

廊下的风吹在她脸上，带不走心里的恐慌。她必须立刻去安排，时间拖得越久，朱棣生还的可能就越渺茫。

然而她刚转过一道回廊，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就出现在前方，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是朱元璋。

“徐丫头？”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审视，“为何事匆忙？”

徐仪的心脏猛地一跳，迅速低下头，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恭顺的姿态之下。

“父皇。”徐仪屈膝行礼，声音维持着平稳，“到了给父亲请脉的时辰，儿臣正要去请御医过来。”

朱棣失踪的消息，绝不能让父皇察觉。

朱棣这几年仗着徐达的纵容，在北平私自调兵，小规模扫荡北元残余势力，甚至有几次都未曾上报兵部，这些事早已越过了规制。若是此刻暴露，尤其是在父亲病重、徐家最需要安稳的时候，谁也无法预料这位帝王会降下怎样的责罚。

朱元璋的脚步声近了，停在她面前：“你父亲如何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徐仪最痛的地方。她不用伪装，悲伤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了下来。

“回父皇，今日精神好了一些。”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却又服务于她的目的，“他还念叨着，想见父皇呢。”

朱元璋沉默了。徐仪低着头，只能看见他龙袍的下摆和一双皂靴。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就是太记挂着前线，”朱元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徐仪从未听过的疲惫，这几年，他也老了许多，皱纹刻得更深，脸上闪过一丝苦楚，“朕早就该把他召回来，好生将养着，不该让他一把老骨头了，还送他去战场上厮杀。”

他说着，便不再理会徐仪，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徐达的卧房走去。

“儿臣恭送父皇。”

徐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隐隐能听到丫鬟小厮的请安声，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朱棣，绝对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