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这次时间太短了,我可不想仅仅在那里停留几分钟。”在确定了他想要的信息之后,黎岳继续沉思道,“看来得像个办法,在那里多留一段时间了。”
很快,黎岳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进入。
当他再次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那个熟悉的女孩,只不过这一次,女孩不再只是到他的肩膀处,而是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我离开了四天,看上去你像是长大了四岁一样。”
“不是看上去,而是这里某种意义上已经过了四年。”
“果然上次逗留的时间太短了,那如果我在这里呆了一天,会不会也是经历了相同的时间流速,等我出去,就长大了一岁。”想到这个可能性,黎岳竟开始变得有些兴奋起来,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留在这里做什么,在这里只长个子,又不会长脑子,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学习,你之前不是说你还有义务教育,你的九年义务教育完成了?再说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允许你在这里逗留那么长时间?”
“因为你不想杀我,不仅仅是我,而是你不想杀任何人。我来帮你,你让我留下来,怎么样?”
“我……”
黎岳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在女孩准备张口的瞬间,在她的背后,有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心脏,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到了黎岳的脸上,那温热的,腥臭的,黏稠的鲜血死死扒在他脸上。
“你不用帮我了,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不被杀死的那个方法。”女孩的身体无力的摔倒在黎岳面前。
在她的身体即将和地面接触的一刻,黎岳冲了过去,抱住了她。
那个方法已经展现在他眼前了,不被杀死的那个方法,就是提前杀掉杀人者。
“我想要找的方法不是这个。”黎岳的眉头皱得死死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解释着。
“我知道,你不想杀了我。这个方法不难想到,你也早就听到我的声音,从我们正式见面你就认出我了,更重要的是,在我将你推离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拔下我头上的树枝,然后刺入我的心脏,这才是最简单的方法。”
明明唇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但是她还在坚持说着那一长串话,说着黎岳那微小的甚至温暖的善意。
黎岳顾不得回答,迅速抱起她,朝周遭的建筑躲去,在他离开的刹那,又是一支箭射中了他刚刚的位置,只要再晚一秒,黎岳也会顷刻间毙命。
“我坚持不了太久了。”
“那你就更应该闭嘴,节省体力。”黎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怀中的身体很轻,但是生死一线间的巨大压力,让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心底也曾产生一瞬间丢下她的念头,可是身体比念头动得更快,他凭借第一次进入时看到的建筑布局,利用自身灵巧的优势,快速的穿行在各个狭窄的通道中。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脱离这个世界的,你不用担心被困在这里。”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黎岳的语气中夹杂着,他也意识不到的烦躁,“这一次来,我就是为了多在这里呆一会,才选择进来的,所以现在我有理由,保住你的性命。”
“那你估计不能如愿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很快这个结果就摆在了眼前,身体被推开,她挡在面前,一柄银制的匕首插入她的身体。
“你可以回去了。”
身体向下坠落,熟悉的感觉再度来临,意识和身体回归现实世界。
在回归的一刻,黎岳禁不住大口喘着气,心脏处还有阵阵痉挛的感觉传来,只差一瞬间,他就要死了,就算先前再怎么笃定,但是当濒临死亡的一刻来临,和死亡擦肩的那一瞬间,那恐惧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如果不是她,死的就是我了。”黎岳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事实,不行!他还要再回去。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脱离这个世界的。”
她的话音还在脑海中回荡,现在黎岳已经脱离,就意味着她已经死了,可是黎岳还是想去确认,或者说他还有很多话想要问她。
当再一次读出那首童谣,黎岳再度进入那个世界之中,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又变成了还不到他肩膀的身高,她的眼底满是警惕,说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话,“你不是说不进来,怎么又进来了?”
这一次黎岳的回答是什么呢?黎岳听见他自己说:“我是来救你的。”
这句话收获了女孩一个大大的白眼,“我可是要杀掉你的人,你现在说要来救我,你在想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想利用你,但是这次也是真的想要救你。”黎岳说着一把扯过女孩,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原本站的地方,有一柄箭破风而来,失去了目标之后射进地面。
黎岳看着躲过去的箭,没有半分犹豫,拉着怀中的女孩就跑了起来,这一次他换了和上次不一样的路。
但是当他转过拐角的街道,牵着的女孩拉住了他,“跟我来。”
他跟着女孩来到一幢建筑面前,他看见女孩熟练的拿出,门口放在花盆地下的钥匙,打开房门,推门而入后快速将门锁了起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现在我们该来聊一下了,你是不是上次见过我死亡的样子了。”
“你不记得了?”话说出口,黎岳又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应该是不记得,但是你又明确的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了。”
“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毕竟我没有记忆,但是经历的多了,从每次杀我的人,或者他们口中我杀人的样子,多多少少察觉到一些了,然后我尝试把一切记录下来,来寻找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经历的多了,她的这个用词,让黎岳禁不住脊背发凉,“你究竟是谁?”
“你觉得孩子会舍弃、并且杀掉自己的父母吗?”
“你是丽施·波顿。”黎岳猛然想起他看到的那首童谣,丽施波顿拿起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砍了她妈妈四十一下。
“难道你真的……”
“他们都叫我丽施·波顿,但是知道,我不是她。至于童谣中所描述的一切,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在无数次的重启中,我也曾经试图找过事情的真相,但是没有任何结果,在这个世界,一天等于一年,随着时间过去,我逐渐长大,我的父母的生命也迎来了倒计时,但是我不记得是否是我杀了他们,他们死亡的那一天,我的记忆仿佛也消失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身处案发现场了。
之后我也尝试改变命运,比如主动坦诚一切,请求他们把我绑起来。但是到了那一天,他们还是死去了,成为童谣里面描述的样子,然后就是我被审判,无论是判定我有罪,还是无罪,但是在所有人心中,我就是有罪的那个杀人凶手。
然后故事到了结尾,一切再度重新开始,我的那些名义上的父母,开始换成了另一个人,再然后,他们找到了更快捷的通关方法。”
“那就是杀了‘杀人者’。”直到这一刻,黎岳终于明白,她之前的死亡是因为什么。
“原来父母也会抛弃、并且杀了孩子呀。”
她的话像是诅咒一样,回荡在黎岳的耳边,黎岳不觉想起来,他设法进入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抛弃孩子,就算……孩子也不会舍弃父母,因为孩子爱着自己的父母。”
“爱?那是什么。”
黎岳没有回答,他只是对她笑着,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但是却烙下深深的印迹。
“我没有那种东西,但是我想活下去,就和他们为了活下去,选择杀了我一样,我也想活下去。”
“你要杀了他们?你的父母。”
“是名义上的父母。”女孩纠正黎岳的说辞,“但是你说错了一点,我不会杀了他们,不是什么善良,只是我不想真得像童谣里面描述的一样,但是说不定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终结这一切。”
她看黎岳的目光开始变得幽深,这个晦暗的眼神,让黎岳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变得防御起来。
“其实每次波顿夫妇死亡,不是故事的结局,故事的结局是丽施·波顿被审判之后,既然无论审判的结果是什么,都影响不了故事的走向,那些人还是会在心底认为我有罪,会咒骂我是个杀人犯,在他们心底的审判我已经是死刑。
既然这样,或许让他们没有办法审判我,会改写一切。试问,如果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审判,这个童谣也不会流传出来,一切就不会开始。”
她说着拔下头发上,用来盘发的尖锐的树枝,一步步逼近黎岳,“我告诉过你了,不要进来我的世界,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手起,树枝插下。
在距离黎岳还有几公分的地方,她停了下来,然后伸出另一支手,将黎岳推出去这个世界。
她的警告又一次再黎岳耳边响起,“你的目的达成了,不要再进来了,就算不记得,但是这无数次的死亡,终究还是改变了我,也快将我的坚持一点点磨掉了,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我会不会真的开始进行这个计划。”
这一次黎岳再度从那个世界出来,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他第二次进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但是她的那句,“原来父母也会抛弃孩子。”始终萦绕在黎岳的脑海中,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因为黎岳就是注定要被抛弃,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为了售出的存在,就像是商品一样,在售出之前,总是要有买家过来查看一下。
于是商品为了不想要被“售出”,所以躲开了这次“查看”,只要消失一段时间,不被看到,那么就不会被抛弃,他还是能够继续呆在母亲身边。
这才是黎岳第二次进入的原因。
但是真的不会被抛弃吗?
当抛弃这个念头产生的一刻,再怎么阻止也只是徒劳无功而已。
——“要乖乖等在原地,否则,妈妈就不要你了。”这是母亲将黎岳带出之后说的话。
骗人,你肯定不会回来的,你早就想要丢掉我了。
内心清晰的知晓这是一个骗局,但是黎岳还是等在了原地,或许呢?万一呢?母亲也许真的只是短暂的离开一下呢?只要在原地等一下就可以了。
这个一下是多久?
黎岳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太阳已经落山,黑暗笼罩了他整个人,他都没有等到他想要的人。
“现在你应该可以确定了,你是被抛弃了,所以……你会舍弃她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黎岳的耳边响起,他认得说话的那个人就是童谣里面,被冠以丽施·波顿的女孩。
“不用你管,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才没有被抛弃!”或许是少年人被拆穿之后的窘迫,黎岳下意识的用愤怒回击道。
“你应该比我更早的认清楚这个事实,如果你想要舍弃她,我可以帮你。”女孩出现在黎岳面前,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了黎岳的世界。
“怎么舍弃,杀了她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不是也要杀了我,杀了所有人,然后活下去。”话说出口的瞬间,黎岳就开始后悔了,仿佛是刺猬,在意识到“抛弃”的一刻,下意识的竖起来所有的尖刺,用最尖锐的攻击,来攻向他伸出手的那个人。
就像是被伤到一样,女孩忍不住低下了头,那一瞬间,言语的威力,好像比每次死亡时的痛楚,都来得更加疼,她怯懦且小声的说着,“我在努力学的,我也不想变成那样的。”
“我不是……”那竖起来的尖刺仿佛也扎进了黎岳的内心,那绵绵的酸楚蔓延开来。
“我现在叫叶澜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我想努力走向另一条道路,我想再试一次,试一下你口中的那个‘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抛弃孩子’,万一我这次遇到的人不一样了呢,我也想看一下你口中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变成我这样子呢,你也被抛弃了,那你又该怎么办?”黎岳看向面前的女孩,他的眼底满是悲伤,那巨大的悲伤已经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没事的,你不是没有舍弃吗?就算被抛弃,你也没有离开,同样因为你的没有离开,我才找到了你,要知道,我可不像你一样,来到你的世界,我可费了好大的力气,如果你换地方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叶澜扬着大大的笑容,她伸手,拉起来蹲坐在地上的黎岳,那一拉,将他从巨大的悲伤中拉出。
她握着他的手,她掌心的温暖传递过去,她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没有被抛弃,她一直在找他,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过了两个世界,只是为了将他拉起。
她告诉他,他的等待并不是一场虚妄,他不再是被遗弃的商品,而是被人捧在掌心,珍之重之的珍宝。
“送给你一个好孩子的礼物,乖乖等待的孩子,应该得到他的奖赏。”她轻柔的在黎岳额头点了一下,在点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化作漫天流光,消失在了黎岳眼前。
黎岳伸出手,想要留下她,握住的只有那掌心的残留的余光,只有额头上的温度,在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黎岳当即就选择再度进入童谣的世界,可是当他进入的时候,面前站着的人不再是叶澜,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在这个童谣里面我扮演的是丽施·波顿的父亲,你也可以叫我真实的名字,叶生。”
叶生,叶澜。
这两个相似的名字,再联合起叶澜的转变,以及她特意过来告诉自己她名字的举动,“你就是让她再尝试另一条路的原因?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带出去了,让她成为叶生的女儿,而不是童谣里面的丽施·波顿。”
“带出去?你是指带到现实世界中吗?”黎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竟有种抑制不住的雀跃,但是他又很快冷静下来,“对比这个,杀了她不是更容易的吗?难道是你更有道德?我是不信的。”
黎岳想起来叶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开始他们确实试着在寻找逃避死亡的办法,但是随着所试办法的无用,所付出的代价是死亡,接下来的人都选择了杀死叶澜,反正也是童谣里面的人物而已,在秩序的崩塌之下,所有人都选择了保全自己。
“你们一定有着可以互相沟通消息的途径,所有之后的所有人都选择了杀死叶澜,但是这种时候,你却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一定还有别的诱因,比如……所谓的杀死叶澜,不一定是完美的通关办法。”
“猜的不错,就和你想得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被迫参与进来‘限时捉迷藏’这个游戏,其中‘失落的童谣’是捉迷藏的其中一个场景,在其他人摸索出的通关方法中,杀死童谣里面的BOSS,成为‘鬼’,是最快捷的办法,但是这个方法有个最大的弊端……”
叶生顿了顿,缓缓说出,“就像是他们选择在游戏中,杀死自己孩子一样,在现实世界中他们的亲人、朋友也会逐渐死亡。”
“这就是你选择将她带出去的原因,如果副本中的BOSS离开,那么副本也就会失效?”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说不定也可能是我道德水准比较高,毕竟杀人这种事情可是犯法的,就算她只是童谣里面的人物,但是当她有自己意识的一刻,在我这里,她就已经是人了。”叶生用一种看似轻松玩笑的话,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叶生看向黎岳,笃定地说道:“她现在是我的女儿了,我准备强行锁死这个场景。”
“也就是说,我还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她?”
“最好不要,因为我要做的可不仅仅将她带出去,而是解决掉存活下来的人面临的诅咒,以及让叶澜身上的问题,等我成功之后,你再来见她。” 叶生看向天边沉下去的夕阳,当太阳落下,第二天再度升起,那重启的晨光,还是昨天的太阳吗?他想,应该不是了。
“如果你失败了呢?”
“你这个孩子,怎么老是说那么扫兴的话呢。”叶生不满的揉着黎岳的头发。
黎岳拨开他的手,仍旧固执的看向他。
末了,叶生叹了一口气,说:“那也是大人的事,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如果你也顶不住了呢?”
“那就要问你了,你愿不愿意继续我的计划,因为我怕到时候,一切又会滑向他们一次次杀死叶澜,获得的通关方法,我更怕被他们一次次杀死的叶澜,终有一天会崩溃,然后……”
走向杀死所有人的结局。
叶生没有说完的话,黎岳却清楚的知晓他想说的话。
“我想救的人只有一个。”黎岳想起来他第三次进入童谣世界的时候说的话。
——“我是来救你的,叶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