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琢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光景他过于熟悉了,垂着纱帘的床榻,榻上睡眼惺忪的妹妹,榻侧温和看着她的陆祈安,这一幕在过往的七年发生过无数次。
而这一次,却让他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且不论这一年发生的种种,单说今早一桩桩的巧合,就让他的心悬而不定,而看到这一幕的刹那,他浑身一僵。
顺哥儿跟在杜琢身后,也是一怔。
他认得陆祈安,这位公子同自家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他常回皖南老宅,也记得杜老爷子的话。
让那姓陆的小子,离岚儿远点。
他当即往前迈了一步。
杜玉岚转头见杜琢站在门外,虽瞧着神色莫辨,但心中先松了口气,下一刻见顺哥儿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炯炯地要往里走,忙道:“顺哥儿,你去柴房把火烧起来,再去井里打盆水烧热了,我要梳洗。”
顺哥儿脚步一顿,他这才注意到小姐那双眼睛不是灰蒙无神的,黑亮的瞳孔直盯着他,显然是痊愈了,他又惊又喜,不等开口说话,便听一句斥责。
“怎么还呆站着?在外野了半个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等我去告诉杨叔,让他好好教训你一顿!”
顺哥儿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小姐生气了,忙退出屋外。
杜琢怔愣着看着榻上张牙舞爪的人,半个月的光景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日日地枯萎,深渊似的黑暗,难捱的伤痛,将京城中最恣意洒脱的姑娘摧残得疲惫虚弱,他这个当哥哥的夜夜悔恨难眠,思绪纷乱时,竟想到了最差的结局:
若某日妹妹真捱不住了,他会了结她,把她葬在山谷溪流边,在附近种上一片花,待他送走所有至亲,就回到那儿,白日看蜂蝶阵阵,夜里听溪水潺潺,这一生就这样度过吧。
而如今,妹妹重见光明了。
妹妹在冲他笑,比他记忆中无数张笑靥都明媚生动。
他眼眶发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张了张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一样。
“岚儿,睡得可好?”
杜玉岚闻言险些落下泪,撑起一个笑,“昨夜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明,连梦都没做,醒来就见陆哥哥来了,哥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跌打的膏药买到了吗?”
杜琢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坐到榻侧,顺着她的话说,“膏药好买,可顺哥儿那个嘴馋的饿了好几天肚子,一见羊肉泡馍就走不动道,足足吃了三大碗,还给那几个捎带好多,这才回来晚了。”
他转向陆祈安,笑着说,“府上丢的那几个伙计可遭了罪,让人坑得衣服都折了,我们找到的时候连喊饿的力气都没了,几个毛头小子跟没见过姑娘似的,让几个窑姐儿勾了魂,说了都怕祈安笑话。”
陆祈安一双眼在两人身上流连,勾唇一笑,“原来是叫姑娘勾走了,可让员外和夫人担忧了几日,为了这些个小子,连老宅都没回,还让妹妹受了怕,得好好罚他们。”
杜琢笑着点头,“该罚,让他们先安生几天,回去再收拾他们。”
他又问道:“祈安怎么找到这的,也不提早派人送个信?”
陆祈安轻声道:“这也是巧合,见到你们可是意外之喜。”
他看着在他眼前演戏的兄妹俩,眸色幽深,这个清晨可谓是惊喜不断,单是顺哥儿那个消瘦模样就值得考量,而更让人意味深长的,是他们那个神情,说是绝处逢生,重见天日都不为过。
这一个来月,定是发生了什么趣事。
但眼下两人摆明了不会告诉他实话,他也不欲多留,闲谈两句便施施然起身道了告辞,行至院中,遥遥见柴房升了白烟,默默走到屋外看着。
灶台上的水已经烧上了,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顺哥儿正背对着他,拣出几根长的砍断,陆祈安一寸寸地看着他,从干枯的头发看到绷紧的腿肚,看他松开斧头去拿木柴时,看到了他的掌心。
伤痕累累,沟壑纵横的手掌透着青黑,那抹黑色仿佛烙印进了皮肤,和血肉融为一体。
陆祈安眉头轻挑,勾起一个笑。
顺哥儿捧着柴火转身,瞧见外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惊得抖了一下。
初冬难得和煦的暖阳照在那人身上,衬得面皮更白净,眸子深而亮,嘴角噙着笑静静看着他。
“回见。”陆祈安笑着颔首,声音很轻。
“祈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