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归不觉得借用别人名字有何问题,就算在人类里,同名同姓的也多如牛毛。小白鼬的名字说不准早有人用过,未来肯定还会有人用。但如果问他认不认识“云纵痕”,他所能想到的只有那条毛茸茸的,不知疲倦穿梭雪地的身影,又软又硬的爪垫,温热的皮肤,让他感到无比踏实的呼吸与心跳。
不像他,天地间偶然诞生的一缕妖邪,拼拼凑凑不断壮大,看似满盈,内里却空无一物。永远填不饱,永远不得真正的满足。名字与他本就难以挂钩,真能因此被赋予形状吗?
睡梦中,道人轻声叹息:“怎么办呢?我本该将你彻底消灭,可没想到你早已生了心。”
小老头模样的修士语气惋惜,神情怜悯,下手倒干脆。轻而易举削弱了他积累不知多少年的力量,沉甸甸的业障层层剥除,耳边回荡不属于自己的尖声鸣叫,似是抗议,恐惧与挽留。可他本身却愈发轻盈,直到再无拖累,雾气翻腾的胸腔露出不到巴掌大的新生的内核。
小老头摇着蒲扇,没再给他致命一击,转身离去,跟随他来此清除灾祸的仙修忧虑道:“前辈,放走虚妖真的没问题吗?”
“你们找我来此是为了解决什么?”
“兽潮,天裂。”
“那现在解决了吗?”
几人抬头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纷纷欲言又止:“可这……”
“那不就得了,”小老头呵呵一笑,重新将蒲扇别至腰后,摆摆手道:“我还得赶回去收谷子呢,你们自便吧。”
秦鹤没看到最后,但想必也没被制裁,他还活着。软乎乎的肚皮贴着脸,他闻到雪水的凉气,混沌的梦在这瞬间走至了尽头。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也没多久。”
“是啊没多久。”
秦鹤归化作正常体型,环视石洞内大变模样。白鼬叼来干草、苔藓、细枝铺成简易的小窝,窝里还垫着不少动物脱落的毛,边缘缀着色彩各异的玻璃珠子,看着就很温馨舒适。
无论散成一滩或是凝成一团,他始终躺在凹槽里,窝边边和蓬松的白鼬条儿不留缝隙地将他包裹其中。
“我睡后你一直看着?”
“当然,我可是很好的妖,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底。”
面对宛如遗言的交代,云纵痕兢兢业业每日陪聊,很多时候完全是没话找话的自言自语。比如今天吃啥,外头下了多久雪,和曾经的邻居打了一架之类的。幸好秦鹤归没让他冷场太久,仅仅昏迷半个月而已。
雪鸮抖了抖翅膀,叼起一撮白鼬换下的毛,往稻草堆里塞,后知后觉道:“你是想搬来和我一起住吗?”
“……不是,”白鼬朝足以容纳两人的窝哐哐来了几拳,将垫子打得更加蓬松舒适,恶声恶气道:“我打算趁你虚弱,抢走你的窝,把你扫地出门!”
雪鸮的羽毛愈发蓬松,漆黑的眼睛充满期待:“你还给我传了妖力?”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心下早已确定。体内明显残留一丝尚未完全融合的力量,忙忙碌碌穿梭其中,却不像抢来的妖力那样横冲直撞。
白鼬爪子灵巧地抓起不知从哪搞来的针,针孔穿着一根妖力凝成的细线,朝他比划比划:“你当时都快散了,我不得紧急缝补一二?”
水晶似的妖核颇为依依不舍离开柔软的肚儿皮,散发的光泽都黯淡不少,表面依旧坑坑洼洼。
秦鹤归将其收回肚子里,尝到属于云纵痕的味道,与妖气略作区分,那是更加真实的,温暖的味道。
小白鼬功成身退,拔腿要走,被叨住命运的后颈皮,拽回了鸟窝。硬邦邦的鸟喙在他背上啃来啃去地梳毛,翅膀张成弧形将他完全圈住。
对于多数动物形妖物而言,轻轻啃咬彼此属于非常亲昵的一种互动,云纵痕接受了他的示好,白肚皮儿一翻,张开四肢抱住凑来的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鸟喙,平时安静的鸟儿此时喉咙发出微弱的“呼呜、呼呜”声。
“你是不是想我留下?”云纵痕猜道。
回应他的是更加急促、响亮的喉音。
于是乎饭搭子顺理成章晋升成了室友,荒芜苍凉的雪原从此多了一双总结伴同行的小动物。
*
有一回,两人聊起外形,云纵痕不免好奇:“你总变候鸟,会迁徙吗?”
秦鹤归试想一番,圆滚滚的脑袋转了个圈,他说:“候鸟只是我最习惯的拟态,模仿得最得心应手。”
“我看未必,”云纵痕拆台拆得毫不留情:“我就没见过哪只鸟脖子能有你那么灵活。”
“谢谢,我的腿也很灵活,”秦鹤归听话从不听音,权当他在夸自己,当即劈了个叉,一条大毛腿从河这岸跨到河对岸,一边展示一边反问道:“难道你看着像只白皮耗子就真是白皮耗子?”
“我是白鼬……虽然和没开智的动物作区分,不过习性多少还是很相近的。”
说完他示范性跳了一段舞,秦鹤归目光追寻他灵活的身影穿梭雪地。像一团飘逸的白色的火焰,横宽纵深愈燃愈烈,燎动的火舌贴面擦过,却在精彩处戛然而止。
云纵痕浑然不知,回过头翘高尾巴,征询道:“怎么样?”
“很好看。”
秦鹤归夸人直白,深得妖心。
云纵痕得意地吹胡子,脱口而出道:“当然好看,我爹当初就是这么跳的,这才追求到了我娘。”
那一刻,体内复制来的动物习性蠢蠢欲动。雪鸮投桃报李,双爪抓着肥硕的雪鸡,展翅升入高空,飞过天际,扎进云层,垂直俯冲翅膀贴地掠过,卷起雪沫纷纷扬扬。白鼬看呆了,鼓掌不足以表达喜欢,于是跟着追逐,俩妖越来越近,相拥于雪中翻滚。
云纵痕顶着鼻尖一撮尚未捂化的雪水,眼睛闪闪发亮,周身乱窜的妖气证实他此刻情绪有多兴奋:“你是在邀请我交//配吗?”
“双修?”
“对,也叫这个。”
妖的认知里没有道侣的概念,却也讲究妖力相适,两妖还在委婉试探含蓄表白循序渐进,妖力早已背地勾结串通一气,缠成了麻花。
“阿痕,你好香。”大鸟呼噜呼噜满足地蹭着柔软的肚子。
“这话从你嘴里冒出来还怪可怕的,”话虽如此,白鼬也没推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你想吃掉我吗?”
“不会,你的妖气我认得。”
秦鹤归笃定道。
云纵痕对此不以为意:“我若哪天修为停滞不前,无法突破元寿限制,待到身陨就把我吃掉吧。”
像他老娘就舍不得吃掉老爹,最后便宜了其他妖。
既然是虚妖,想必没什么心理负担。
秦鹤归好像头一次听说什么稀罕事,懵懵懂懂问他元寿为何有限。
“对哦,我差点忘了,”云纵痕弹出指甲,划开他的胸口,毫无阻碍伸进其中,轻轻地敲了敲中间那颗跳动的妖核,失笑道:“听说你们相当于永生啊,只是形式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