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周一的清晨,像一滴冰冷的水落入滚油,悄无声息却又猛烈地炸开的。
先是班主任被叫去校长室,回来后,那位总是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眼眶罕见地泛着红,脚步沉重地走进喧闹的早自习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底下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班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沙哑和沉重。
“同学们,”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地挤出来的,“今天……有一个非常悲痛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我们班的……林见清同学……”班主任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扶了扶眼镜,才继续道,“……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在上周六晚上……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时间骤然凝固,空气被瞬间抽干。
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林见清?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成绩很好、长得过分好看却很少说话的林见清?
他……不在了?
那个靠窗的、此刻空荡荡的座位,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同桌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了林见清苍白的脸,剧烈的咳嗽,还有那天他手心里刺目的鲜红……原来……原来根本不是支气管炎!
几个平时和林见清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也愣住了,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教室里开始响起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先是女生,然后一些男生也红了眼眶。死亡这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地降临在他们身边,降临在一个如此年轻的、熟悉的同龄人身上。
一种沉重而悲伤的气氛,迅速弥漫了整个教室。
班主任艰难地维持着秩序,声音低沉:“林见清同学……是一位非常优秀、非常安静、也非常坚强的同学……希望大家……记住他好的样子……节哀……”
后续的话,很多人都没听清。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懵然的悲伤和不适中。
课间操取消了。整个上午,高三(七)班都异常安静,没有人喧闹,没有人说笑。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这里。老师们上课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瞥去,然后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和缓。
那个靠窗的位置,再也没有人会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或者低头专注地演算习题了。
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却只映出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空寂。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课间走廊上,不同班级的学生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这个令人扼腕的消息,语气中充满了惊讶、惋惜和一丝对生命无常的恐惧。
“真的假的?那个很好看的林见清?”
“听说是癌症……晚期……”
“我的天……太突然了……”
“他上次月考成绩还那么好……”
“怪不得后来瘦了那么多……”
江述是从别人的议论声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从篮球场走回教室,几个隔壁班的男生聚在一起唏嘘感叹着“高三那个林见清没了”、“听说癌晚期,拖了很久了”
……
“林见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那个苍白、安静、总是低着头的身影?那个在天台上问他傻话、然后无声流泪的身影?那个艰难地、沉默地捡起地上糖纸的身影?那个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空洞麻木得没有任何光亮的身影?
……死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感觉呼吸骤然困难起来,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议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教室。
教室里低沉的、悲伤的氛围像实质一样压在他身上。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靠窗的空位上。
那里,只剩下冰冷的桌椅。
和他抽屉最深处,那张被揉皱了的、褪色的橙色糖纸。
他突然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那个人带着哭腔问出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别说傻话。”
……
原来,那从来不是傻话。
那是一句……绝望的告别。
一股冰冷的、迟来的悔意和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感,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默默存在于他周围、被他轻易忽略和推开的人,真的永远消失了。
连一个“如果”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个叫做林见清的少年,和他那份无人知晓的、苦涩的暗恋,就这样,静悄悄地、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和某些人心里,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冰冷的洞。
—》》》—
林见清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校园,留下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与哀伤。那个靠窗的座位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没有人去坐,上面不知被谁放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静静地躺在空荡的桌面上,诉说着无言的告别。
几天后,班主任在放学后,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江述。
班主任的脸色依旧沉重,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是素色星空图案的硬壳笔记本,边缘有些微微磨损,看起来被翻看过很多次。
“江述,”班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笔记本递过来,“这是整理林见清同学遗物时发现的。他母亲说……这本日记,是留给你的。”
江述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留给……他的?
林见清的……日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无措和某种沉重预感的情緒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不敢去接。
班主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他母亲说,见清临走前……很清醒地交代过这个。你……拿着吧。”
班主任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江述面前的课桌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江述一个人,对着桌上那本安静的、蕴含着巨大风暴的日记本。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深色的封面上,那星空图案仿佛被点亮了一瞬。
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笔记本的封面,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指尖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拿起了它。
日记本并不厚,拿在手里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翻开第一页。
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林见清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而温和。记录的日期,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的。
【4月12日晴】
「今天物理课,老师表扬了江述的解题思路。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好像会发光。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厉害?」
【4月25日阴】
「今天在走廊碰到他,他好像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看错了。心跳得好快。」
【6月24日雨】
「他今天没带伞,淋雨跑回教室的。头发湿漉漉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可惜我不敢把伞给他。」
一页一页,记录着琐碎的日常,但几乎每一页,都或多或少地出现着“他”的字眼。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江述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他快速地翻动着书页,那些平静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少年如此漫长而隐秘的心事,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和眼睛。
他看到那颗橙子糖的出现。
「他今天……居然给了我一颗糖。说太甜了。可是……真的好甜。糖纸我留起来了。」
他看到那次储物柜前的“解救”。
「他今天对我笑了。还说我厉害。我是不是……可以稍微期待一点什么?」
他看到雨中共伞的那天。
「他的伞好大,味道很好闻。希望雨永远不要停。」
他看到办公室讨论题目后的雀跃。
「他夸我了!还叫了我的名字!今天买的糖,好像都没有那天他给的那颗甜。」
他也看到了病情确诊后的绝望。
「胃癌晚期。怎么办?妈妈哭了。我好像……没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