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登中尉……”
鲤登明显早就对在乡下老妇面前假扮尾形的“战友”感到不耐烦了。月岛打算缓和两句,但已经晚了。尾形撩起额发,微微一笑。
“继承鹤见中尉衣钵的感觉如何呀,鲤登中尉大人?”他睨视鲤登和他身上的肋骨服,肚子里的火腾腾上窜,“他留下的一地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吧。”
“尾形,注意你的……”
“您千里迢迢来四国一趟,是观光散心,”他无视月岛警告的眼色,越说越快,“还是到第十一师团求爷爷告奶奶,恳请列位叔叔伯伯帮您在中央面前美言几句,好放你们这伙叛乱分子一条生路?”
鲤登黝黑的面皮几乎烧成了炭:“尾形你这挨千刀的混蛋!信不信我……”
“尾形,”月岛无奈地瞥了鲤登一眼,再度看向尾形,语气冷淡地说,“看来你并没有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指的是什么立场啊,月岛军曹?”尾形转向月岛,面不改色地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和鲤登中尉的下属了,还有什么需要对二位毕恭毕敬的义务吗?”
他故意选择了“不是下属”而非“不在军中”的措辞。月岛皱了皱眉,与冷静下来的鲤登对视一眼,显然都接收到了这番话背后暗藏的不确定信息。
看鲤登恼羞成怒的样子,他刚才对二人来四国动机的推测十有八九是中了。鹤见失踪后,作为他曾经的亲信和继任者,月岛和鲤登在军中的处境想必十分难过,若只为确认一个叛徒兼中央细作的生死就远赴四国,未免太小题大做了。而鉴于他俩约他见面的方式还算客气——不是绑了若竹也不是半道劫他,足以证明他们对他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有所忌惮。
既然如此,在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家、又被缴了械的前提下,他决定先狐假虎威一把。自然,他并不指望能用区区言语就把这两个狠角色逼退,但他必须要营造出一种双方在平等对话、甚至自己稍高一筹的气场。
“濑原遥。”
听到月岛说出这个名字,尾形面色如常,握着若竹手掌的右手却是一紧。而月岛就像没看见他的异样,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曾用艺名若竹。旭川本地人,濑原京太或间宫鸢一郎之女。明治二十九年入娼籍,明治四十一年落籍。落籍前曾身患无名重病,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买走她的人是前第七师团军人,第七师团前师团长花泽幸次郎之子,尾形百之助。明治四十一年秋,第七师团于函馆港口的驻地军官目击到疑似二人的男女在附近徘徊。港口的地下线人曾向男方透露如何在本州换乘船至四国的最优航路——因男方右眼目盲、女方格外孱弱,他对这次交易印象深刻。”
尾形紧盯着月岛,眼角绷得细长。
“六年前,我奉鹤见中尉之命调查过濑原遥这个人,以及你们二人的关系。”月岛说,依然是没有起伏的语气,“如今看来,至少后者是被你刻意掩饰过的。”
“那又如何?”尾形道,有意用了嘲讽的语气,“终于反应过来我当初是在愚弄你们,所以准备秋后算账了?”
“我只是很好奇,”月岛平静地说,“如果仅仅将她视作一个掩护用的道具,你在她身上投入的成本,未免太高昂了些。”
“这是中央能够默许的吗”——尽管月岛没有说出口,尾形却能从那张石刻般的脸上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若竹的病残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那么安排她作为尾形某个假身份的掩护尚可自圆其说。然而任谁看到她现在的模样,都不得不承认她的残缺是如此货真价实。
“但凡是有点头脑的长官,都不会容许自己部下在从事‘那种’工作的同时,还要长期照料这么一个雏人偶似的女人。”鲤登喝了口冷掉的樱花茶,嫌弃地撇了撇嘴,“就算他们准了这种离谱的安排,也该给你配个像样点的下属,而不是邻居家的老太太……”
无须鲤登在一旁说风凉话,尾形当然知道这种事。倘若手里有枪,他绝对会把枪口捅进鲤登的嘴巴,对着那条挑三拣四的少爷舌头“砰”地开一个洞。但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被对面的进攻打乱节奏。即使鲤登月岛对他和若竹的事前调查是超出他预期的细致,他依然有反攻的余地。他必须有。
指背覆上一层干燥的热。
他受惊似的扭头。若竹正抚着他的手背,活脱脱是给小卷理毛的动作。一时间,他竟产生一个念头:或许她真的失常了,就像他的母亲——在他的反复作践下,不是没可能的。
但当她转过脸,他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分明那双湿润的漆黑眼瞳是映不出任何实在的,他却有了她在凝视自己的错觉。直白的、不带一丝矫饰的目光,又是那样柔软。若是再多望几秒,他就会彻底跌进去了。
他真的跌进去了。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和攥疼她的手。她在安慰他,用她的手指和体温磨蹭他手背的一小块皮肤。如果鲤登和月岛不在场,他会抱住她、吻她,从她身上索要更彻底的抚慰,就像他平时所做的那样。
这是矛盾的。入侵者不会凭空消失,她是比什么都柔弱的存在。他本该是保护和安抚她的那一个。
为什么会反过来呢?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尾形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心,转而与她十指相扣。若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倚靠他一般。然而他清楚得很,是他在依靠着她。
并不是这时才开始的。从没有什么“反过来”。负责保护、安慰和支撑的,一直是她。
鲤登似乎问着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和月岛都不重要。对尾形百之助而言,重要的东西总是只有那么几样。他对周遭的一切有着长久的误会。也许是他故意让自己误解——如果不这样看待,不去掌控和占有什么,他就会失去他不愿失去的。这也很正常,不是吗?无论是他过去抓不住的,还是现在囚禁着的,都是脆弱又悖逆的存在。想要永远地拥有什么,要么用枪打下来,要么用笼子锁起来。他原以为这是恒久不变的道理。
或许他能够为她做些什么。不仅是为了自己世界的安稳,更是为了他们共有的。即便他已害得她将内心闭锁大半,即便他已无法作为她心目中的情郎去爱她。
和那个注定分离的雪夜不同。他还在她身边,还抓得住微小的机会。
“喂,你在听吗……尾形?”
“在听啊。”尾形说,摸了摸若竹的头发,看向对面的两人,“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鲤登满脸写着“你明明一个字都没听到”。他对尾形骤变的态度没多少头绪,转头看向月岛。月岛眉头紧皱,盯了尾形数秒,又瞥一眼若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由我再重新说一遍。”月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免破坏眼下难得的正常交涉的气氛,“如你所言,我们在第七师团被上级、同僚还有来自中央的压力掣肘。而鹤见中尉这个人……你也知道,即使会在内部共享一些情报,多半也是他希望我们能了解的。”
“也就是说,”尾形说,指头按话语的次序一下下敲着膝盖,“鹤见中尉单独派我去做的脏活,中央内部有关北海道、第七师团和阿依努人的意见,中央安插在北海道的眼线……你们想要我全吐出来,对吗?”
“不会白请你再当一次叛徒。”鲤登说,冷冷看他,“我不喜欢欠账,你会得到应有的报酬。”
尾形久久地看着鲤登。突然,他抖了抖肩膀,“哈”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鲤登沉声道。
“没什么啊……”尾形笑完了,低声说,“就是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他想起鹤见和奥田中将。从士官学校的入学资格到陆军大学的毕业证,再到第七师团师团长的宝座。老男人们用父亲般的态度亲近他,以最甜蜜的诱饵拉拢他。他们递给他枪,附在他耳边许诺,只要他愿意豁出命、办成事,他就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应有的报偿。他们相信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是他真正想要的礼物,而他也相信自己是游刃有余地利用他们,反复在现实与美梦的夹缝中游移,甚至一度误认为自己已将它们合一,走在了看不到光但正确的路上。
然后,他的梦自顾自碎了。碎得那样仓促、彻底,都没给他留出反应的时间。在那片荒芜的、落满冰雪的白地,他只看得到小时候的自己和母亲。她在对他说,百之助,你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优秀的军官。
白鹤早已被掩埋在雪下。毒药早已被投入了汤锅。不会有报偿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母亲抛下他、眼中只有父亲的幻影的时候,他便抛弃了她。抛弃了母亲的孩子,本就不该得到什么像样的报偿。
于是,就连那段为了报偿而拼尽全力的日子,也丧失了它所剩无几的意义。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日光透过卷帘缝隙,一丝一丝落在若竹头顶。像坠落的雨,又似融化的雪。
“好啊,”他抬手探进她渗了光的头发,轻声道,“那就做个交易吧。”
*
走到院门口,月岛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手|枪,调转枪柄递还给尾形。正是鞋柜暗格里的那一把。鲤登在院外催促月岛跟上,听他回了声“请稍等片刻”,便不再言语,转而逗起了篱墙底下的小卷——若知道它是尾形养的猫,他大约连一根指头都不会去碰。
“还有什么事?”尾形问,将手|枪插进衣袋,跟鲤登交付的支票放在一起。
月岛犹豫了几秒。
“你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要完全实现会比较困难。”
尾形“哈”了一声,心想月岛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板。
“我原本就没指望你们真能把我在北海道的记录删干净。”他摸了摸额头,说,“你跟大少爷都来过一遍的地方,我能安心住下去就有鬼了。”
月岛没有立时搭话。尾形向来不太受得了月岛这股婆妈劲儿,正想找个和缓点的理由逐客,忽听他说道:“刚见面那会儿,你的脸色很差劲。”
“啊?这话你跟鲤登中尉说去,他那张脸可比我黑多了……”
“不是这个问题,”月岛叹了口气,顿了一顿,“是面相……你这些天没好好照过镜子吧?一副执念深重的面孔,鬼怪附身一般。”
尾形不说话了。月岛没有看他,两眼望着北方,像在凝望一处极遥远的所在。
“珍惜那姑娘吧,趁你们还有时间。”
尾形喉头滚了一滚,余光停在一株红杜鹃:“轮不到你多说。”
他听见月岛发出极轻的吐气,既像叹息,又像凄然的笑。大门开了又关上。院外喧腾了片刻“月岛它挠我”“鲤登中尉请您把猫放下”,旋即回归了宁静。他也笑了笑,感到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远了,像断了线的风筝。而他已不想去抓了。
他有好多话要对她说。今天她受了那样大的惊吓,他需要给她一个解释。还有搬家的事。至少这一次,他不能再令她误会自己是要扔下她。
屋内传出“咚”地一声闷响。
冲进客厅时,他看到若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细仃仃的手指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她的额头烫得惊人,仿佛随时都能着起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