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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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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被拽着摇了两下。尾形低头。若竹对他笑了笑,从身后摸出一串物什。用五彩线和红白丝带编织的简易御币。他记得前些天她向他讨要了彩带,原来是拿来扎这东西的。

她在他掌心写:早先水原夫人告诉我,快到新年了。我擅自做了这个。希望能给家里添点年味。

他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她又在做无用功:他不信鬼神;多年军旅,身边没几个爷们讲究这类形式,顶多是年景好时从财务处领份红包、到食堂吃碗荞麦面。或许因为花柳行当是讲究时令规矩的,或许是跟她一直以来送他的其他小物件一样,是闲极无聊的产物。无论出于哪个理由,其实都不算奇怪。

然最刺尾形的字眼,还是“家里”。读出她写的这两字的时候,他感到脊梁骨像有蚂蚁爬过,拖着令人齿酸的曳痕。

见他迟迟不接,她的笑容淡了,褪成一张略显局促、缺乏表情的脸。于是他接过御币,回写一个“好”,顺带将她滑落肩膀的棉袍扯到脖子。感受到他的回应,她脸上的肌肉松动了,牵出一副与先前相差无几的笑。

而他已将御币投入方才打开的抽屉,藉此压下了一瞬间升起的、想把这吉祥挂饰揉坏扯碎的冲动。

“我也就罢了,”他低声笑笑,背身合上抽屉,缓缓坐到地上,“怎么连你都管这儿叫‘家’?”

“都是没必要的事。”

像是要令自己确信什么,他磨蹭着额头,再次念叨一遍。

*

晚饭是荞麦面配腌鲷鱼,佐以拌菠菜、烤明太子和藕片天妇罗。一盘蜜柑放在饭菜旁边,当作餐后甜点。濑户内四季都能吃上新鲜蔬果,这也是北海道没法比的。就着炭火支起被炉,只将两腿伸进去一会儿,浑身便暖透了。

小卷不爱柑橘气味,又最是怕冷,才吃过猫饭就钻到被炉下面打盹。检查过它与炭炉的间距不至点着胡子,尾形将棉被留了条透气的缝,去玄关拿了桐木盒回来,拍拍若竹的肩,牵她一起进了卧房,锁上门。那小惹事精对新事物都好奇得要命,若待会儿跳出来撒娇捣乱,搞不好会把场面弄得一团糟,因此还是有备无患的为妙。

他将桐木盒推到若竹面前,抓她的手上去摸了摸,而后翻过她的手心,写:新年礼物。

她扭过头,双眼略略瞪大。嘴唇弯了弯,随后停滞在了表示迟疑的微启。这也难怪。他虽一直照顾着她,此前却从未以礼物的名义给过她什么。而她依附他生活,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再敏感不过。但这桐木盒里面的东西太特殊,倘若不安一个郑重点的名头就给出去,只怕她会比现在更加多虑。

他想了想,又在她的手上补写:你也送我了。

她怔了怔,另一只空下的手摸着丝线绸带,破颜微笑。看来她心中所想的应是吃饭前给他的那串御币。他指的则是两个月前她送他的那束野花。仅仅是令她进一步舒心的借口,她往哪个方面想都无妨。

见她放松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触碰盒盖搭扣,打开桐木盒。

刚碰到里面的时候,她先是乍地缩了下手腕,好像被那紧绷的琴弦冰到一般。片刻后,她张开五指,再一次搭上去,小半寸、小半寸地沿着弦和琴颈的线条滑下去。双手越向两端走,她的手臂便打颤得越厉害,直至分别握住琴头、按上琴腹,才稍稍有了缓和。

她倾身抱起盒中的琵琶,仿佛从棺材里抱起自己冰冷的爱人。而后将脑袋贴在绒面底座,哭了。

尾形前倾身子,伸手搭上若竹的后心,以半抱的姿势一下接一下地轻抚着,偶尔揉揉她的发根。关于如何安抚她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他已积攒了相当的经验。落地钟的秒针走了十来圈。她终于抬起脸,左额角凹着两道鲜红的琴弦印子。他将她被泪水鼻涕黏着的头发从脸上拨棱开,掏出手巾擦干净了。她乖乖由他摆布完,然后轻轻摇头,将琴盒推开一些。

她拒绝的表态并未出乎尾形的意料。在若竹准备动手写什么之前,他将琵琶从琴盒中抱出,递入她的臂弯,接着取出嵌在边沿的细木棒塞进若竹空下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把木棒楔入琴颈与琴腹过渡区的某个特别设计的凹槽。最后,他令她的指腹缘到木棒顶端停了会儿,在她手心写:弹琴的同时咬这里。她迟缓地点点头,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但还是竖起琴颈,张嘴咬上了木棒端头。

只用拨子刮了一下弦,若竹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空了一秒钟的白,而后握紧拨子,嘈嘈地连扫数下。

显而易见,她是听见了——没有多余的引申义,就是单纯地,听见声音了。还是她平生最爱的琵琶的声音。

在鹤见手下做事那会儿,他曾听鹤见聊起一名德国音乐家的轶事,借了他们所在洋房中的一架钢琴当作引子:为使自己能再一次谱曲,那因病失聪的洋人将一根细木棍抵在嘴巴和钢琴之间,成功听到了琴体发出的乐声。实在是太久远又太细小的一件事了。倘若不是琢磨起了如何让若竹听到琴音的问题,他应是不会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这样一粒砂出来。

于是他找到松山一家信得过的乐器行,托他家改造筑前琵琶的琴身,订制了一把专属她的琴。做这个的目的,其实也没什么特殊。只因看到她独自一人、无声地缠绕着手臂间的丝线,他会想起她最早恢复意识的时候,自以为背着他弹那虚空琵琶的模样。

还有更早以前——早在他们还住旭川那阵儿,她翕动着两片鲜润的唇,指间按拨的弦汨汨流出月色与飞雪。偶一抬眼,跟他对上视线,倏忽被压着绯红的眼睫盖上了。那是与他既遥远又接近的神态。

那一股子热切、近乎嘈杂的拨扫已不知不觉结束了,衔上尾巴的是带着规整调子的按宫引商。她尽管有近两年没碰过琴,可抚琴的手法丝毫不见生涩。从《平曲》《太阁记》选段到歌舞伎段子,再到长歌、白诗,她一气不歇地弹下来,水银泻地一般。大约是唱词一类的,被那双干燥、不着胭脂的嘴唇念出去。像跟什么较劲,用着力,却没发出一点声响。洋油灯里的火打了个晃。一根细长青筋浮凸在若竹手背,随按弦的牵引若隐若现。好似一条暗青的蛇,钻进钻出,咬噬着薄皮下所剩无几的血肉。

他下意识抓住那只跳着青筋的手。她误会他要夺琴,猛地将琵琶抱得紧了。外侧最细的弦扯过尾形的指腹。一串血珠落在若竹膝上。她嗅到气味,指尖一捻琴弦,浑身打了个激灵。

尾形看看划破的手,又望向若竹。她瑟缩着肩膀,四指按着染血的弦,像是要将血迹遮掩掉似的。听琴音的木棍已然从她的牙上滑脱,挂着几丝混着红色的唾液。刚才的变故有些剧烈,令木棍端头磕破了她的口腔。

他探手掐上她的后颈,把她的脑袋送到自己面前。她被这猝然的举动吓到,保护自己一般地拥紧琵琶。他没理会她徒劳的反抗,一手捏开她的下颌,将受伤的手指捅进她的嘴。

这是他替她洗漱时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手指沿着湿腻的腔壁滑动,被琴弦撕裂的创口也跟着发烫、发刺。触到上牙膛,她的舌头条件反射式地上顶,因他的手指挡着,简直像在舔舐。他知刚才磕碰的伤口就在他按的位置,遂将指头送得更深。她的眼角冒出了泪花。咽喉抽动两下,翻出水泡般的响动。似作呕,又如呜咽。

并不全是为了解她口腔内的伤,也不尽是要惩罚她弄伤自己。她此时此刻的反应,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在某一瞬间,她又一次离得他远了。不是被他抓着,而是被另一些东西——比如她过去靠她的琵琶构筑的,关于未来的一场梦。将这梦的复制品捧到她手上时,他竟差一点忘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早已被他远远扔下了。融化在肮脏的雪地,一片残影都找不见。

她不该那样忘我地弹奏他刚送的玩具,至少不该连他也排除在外。

杂着红丝的津液流到尾形的手腕。他把手指从她口中抽出来,在衣襟上揩干了。若竹则呕吐般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簌簌地掉。双手仍握着那把琵琶,像要把它就此粘在手上似的。他习惯性地将她拽进怀里,用袖口抹净她的脸。她没做任何挣扎,只虚弱地倚着他的胸口,身子发冷似的,不住地颤。他拾起褪在地上的棉袍,盖上她的脑袋,隔着薄薄一层棉花,由上至下抚弄她的头发、肩膀和脊背,仿佛在理顺一只猫的皮毛。

“你在怕我,是不是?”

他轻轻问着,嘴唇贴着她的头顶。

“你一定很想从我身边逃开,逃得远远的……可惜你做不到。”

只要他还握着她的一切,她就永远也别想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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