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着谷穗花灯的轿台从街角徐缓转来。这是夜间演出的前奏。金龙被薄纱帘遮着,在晚风中若隐若现,好似游弋于云雾之间。轿台四角的铃铛被摘去半数,随轿身发出灿灿的响,恰如天际明灭的星光。一众鼓手围坐龙台,手起槌落,以沉顿的鼓声,众星拱月般烘托着台上的琴师。
那是个盲眼检校,油黑短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任凭四下嘈嘈、轿台颠簸,却连眉梢也不动一下。历经白日的热闹,街面难免浮着一层燥气。他只略略挥动三味线的拨片,登时一扫余热,直教人汗毛都竖将起来。
只听他弹上一段,尾形便反应过来,点了点若竹手掌,写:有人弹三味线。他知她还醒着,刻意余出数秒“欣赏入迷”的空白,而后和着琴曲,一拍、一拍敲在她的手心。就像“情不自禁”被那演奏打动,由此借她的手抒发感情一般。
他空下的那只手却是绷着的,揪皱了左腿的裤管。
起初,她仅稍微抬了下眼皮。随后,某一时刻,她颤了颤小指,像被透明丝线牵动了,直楞楞探出上身。双唇微启,两眼放得大了。漆黑瞳孔的深处闪烁着某种光,带了点湿润。仿若灯火的反射,但有哪里不大一样。
只一眨眼功夫,那光便溢出了若竹眼眶,顺脸庞簌簌淌落。她捂住发抖的唇,肩膀轻轻抽动。既是在哭,又像在笑。
她“听”出来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左膝上的手顿时松弛下来。倘若这趟旅行一定要有个目的,或是寻到什么价值,那便是此时此刻。
他其实不怎么相信高野那套“放松身心”的说辞——对于一个既看不见东西、也听不到声音的女人,郊游而已,又能让她舒心几分?不过这倒也给了他契机。他过去从未令她知晓他们目前的住地。即使他想,以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写了也是白搭。时至今日,与其特地用言语说明,还不如寻个不会暴露身份的巧妙法子,让她亲身感受来得更加实在。
尽管如此,他所能做的,也无非是借这不冷不热的季秋,领她到她从前常弹的祭典囃子的源地走上一遭。至于她曾向他提及的曲子来历是否属实、如今是否上演云云,则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
还好是让她“听”到了,不算白来一趟。
轿台渐行渐远。他也早已不再敲那囃子的节拍。若竹仍无声啜泣着。尾形握住她沾湿的手,用袖口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擦拭腮边时,他触碰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线。
他怔了几秒。指尖停在原处不动。他能感到那些肌肉在做细小的拉伸、抽搐,而后多次牵结在同一个位置。像一朵奇异的花,不合时宜地生长,不合时宜地绽放。
她确实是在笑的。
“是啊……”
他也笑笑,低下头。倾身抱住她的头颈,就像拥着一朵花。
“现在你来到这儿了。高兴吧?”
再见面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
太鼓祭结束后,他们在旅店多宿一日。看出若竹存留的体力已不适合陆路颠簸,尾形便退了马车,直接买了回松山的船票。返程再次错开了峰期,是以渡轮上的乘客一如来时的少。许是累了,抑或是过了新鲜劲,这次若竹不再抻脖子张望,只在船猫来蹭食的时候打叠起精神,抱它在甲板吹了会儿海风。眼看那只壮硕的狸花窝在若竹怀里打瞌睡,尾形会忍不住拿它与小卷比对。小猫长得很快。也不知再见面时会不会变得圆胖些。
抵达港口时已是傍晚。午后天气转阴,一直没有放晴,也无下雨的迹象。天空黑洞洞的,无星亦无月。好在并不寒冷,只是空气潮暖,惹得人身上发黏。尾形原计划便是最后一站去温泉旅馆解乏。现在看来,这倒是加了另一番用处。
为免不必要的打扰,他定的是一楼角落的新婚套间。冲完凉、给自己和若竹换上客房预留的棉麻浴服,浑身清爽之余,尾形也难得上来一些乏意,点着脑壳打了个盹。下巴磕到膝盖醒来时,他下意识伸手摸枪,却抓到一卷软塌塌的玩意。那是他瞌睡前为了打发时间翻看的新人纪念册,店家留下造气氛用的。他依稀记得自己看到了第三页由某某公子手写的工整秀丽的肉麻情话——具体内容自然毫无印象,脑中只剩一团糊在木棉纸上的钢笔墨迹。
“松懈过头了。”他嘟哝一声,将纪念册扔回书架,起身环顾房间,“人呢?”
屋内不见若竹的身影。他残存的困意登时烟消云散。确认过房门上锁,他转身扯开通向室外的拉门。果不其然,若竹就在门外空地。这家温泉旅馆的地段不比市内温泉街,后院多出不少“富余”。他们房间位置太偏,面向着的不是天井的枯山水。一片荒草地而已。
她正蹲在草丛间。蒿草生得极高,几乎没过她的肩膀。纸窗透过来的光将草叶影子投在她身上,与雪白底的绀蓝秋草纹相叠,使她看上去活像蛰伏的兔子。她时而瞪大眼对着青草发呆,时而一手撑地、耸耸鼻尖,轻嗅花草的气味——偶尔会伴一两下掩着口鼻的喷嚏。从她另一只手抓着的小把花束看,这些古怪动作应是她分辨野花的法子。草地上的鲜花本就不多,她这般找法,真不知要采到猴年马月。
尾形在格子门口找了块舒服的地方坐下,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他并不打算出手帮她。一是若竹并未向他求援,二是她这采花姿态委实好笑。反正人已找到,他也就不再着急。旁观她找花采花,可比读那本陈词滥调的纪念册有趣味多了。
直到野花攒足一捧,若竹才踉跄起身,解下发带,摸索着在花束上打了个歪斜的蝴蝶结。而后,仿佛感应到什么,她颤了颤脊背,倏地扭过头,正正好对着尾形的方向。拿花的手往背后一缩,好像做了错事。
见她这样,尾形有些发怔。没等他做什么,她却先向他小幅度招手,脑袋略微低垂。一副邀他过来的样子。这一连串举动令尾形颇感纳罕。他踩了双台阶上的木屐下地,径直朝她过去。还没走到若竹跟前,只听“咻”地一响:一支烟花窜上天际,噼啪爆开,碎出金灿灿的火星。感到光线变化,若竹仰头上望,身子却失去平衡,歪斜着倒下,被尾形接了个正着。他俯身捏一把她的小腿,听她倒吸凉气,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是抽筋了。”
说着,他将若竹打横抱到门口,抬起她的小腿搁在自己腿上垫着,一轻一重地揉。
“没事蹲着拔草玩,你是三岁小鬼吗?”
一边念叨着,他一边揉她的腿,摸到三四处秋蚊子叮的包,感到她的腿肚子抖了一下,“现在知道痒了?待会儿泡完澡,还得给你的两条肿腿上清凉油呢……”
抱怨的话没说完,她忽地把那束花竖到自己面前,遮住了脸,讨饶似的。他没好气地夺过,正要随手丢到一边,却发现她正对着他笑。
不是低垂着脸、淌着泪的半哭半笑。而是货真价实,灿烂鲜活的笑。
第二枚烟火冲上夜空。八月的烟花大会已结束许久。许是哪家人办喜事,火树银花接二连三地放。他在她眼底看见了迸开的花。碧青的、紫白的、金红的。流光溢彩。几乎要在下一刻满将出来。而她的头发仍是蓬乱的,细细黏在脸上。脖颈黑一道红一道,有汗水刷下来的沟,也有草叶刮出来的红肿。
稀疏星火间,她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谢谢你。
谢谢。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束不算好看的野花,并非她自己摘着玩,却是特意送给他的。
“谢我干什么呢?”
他喃喃念道,拨楞着打蔫的花瓣。这束花本就扎得不牢,经他一抓,更是松散成一滩。又细又软,就像女人的头发。
这算什么——谢他没扔下她?谢他带她来了四国?还是谢他照顾她这一整年?可无论哪一项,都不是为她而做。仅仅是为了达成自己的隐秘目的,他才与她朝夕相处至今。他其实并没有为她做过任何值得她这样道谢的事。
若竹早已不再写字,靠在拉门边框,睁眼向着夜幕下盛放的花球。对她而言,即便是稍纵即逝的模糊光点,大约也是渴求的、不愿错过的。
尾形从花堆里掐了朵野菊,指尖捻了一阵,轻轻插进她的鬓发。又探手进发缝摘去一片枯叶,扔掉了。
“哈哈。”
他低声笑笑,握住她膝上的手。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