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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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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他读不懂似的,她停顿一拍,换了笔画简单的措辞,用慢一些的速度重写道:

你是谁?

他看不见她的脸。从始至终,她都低着脑袋。发缝雪白,像一道天然裂痕,将一头青丝割成两股。一股泻在背上,一股漫过肩膀。那是他每日都会动手梳洗的东西,此刻却化作密实的帘幕,阻隔了由他投向她的视线。

手心泛起潮意。在她第三次准备写下什么的时候,他抽回手掌,转身走了。

其后半日,她表现得一如既往。那倏忽而至的探询,也似它出现时那般倏忽而去。许是心里装了事,那晚他睡得并不踏实,直到下半宿才有了朦胧困意。半梦半醒间,脸颊爬上一点冰凉,露水似的磨来滚去。他登时清醒过来,一把握住了——又是她的手。她以为他睡得熟了,上手去摸他的脸。他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右手放回到她身前,两臂合环,拢住她的腰腹。这样一来,她就被他锁住了。他将鼻尖埋进她的头发,感到她肩颈的肌肉绷得紧了。

应是接收到了他动作里所包含的“不得打探外貌”的暗示,抑或是另有原因,那晚过后,她中止了对他容貌的探试。他不觉得她摸到了什么有价值的。如若是,她的反应绝不会这么简单。正因如此,他愈发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几日,每逢出门,他都会往家具表面洒一层石灰薄粉,再将所有刀具收至屋外。不出所料。才过两日,家中各处便添了好些白花花的指痕。他对此没做任何表示,只在回家后用干布掸去屋内粉痕,并借沐浴更衣的功夫揩净她身上沾染的灰粉。如此重复十日。家里不再有新的指痕,她与他的相处也一仍其旧。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尾形蹲下身,将香水立到若竹眼前。阳光穿透瓶身,从她的嘴角拖出一尾金鱼。

“你过去中意的香水,我买回来了。”他晃晃瓶子,连带那条金鱼也跟着摆起尾来,“高兴吗?”

她既未说是,亦未说不是。这是自然的。他笑了笑,说:“也对。不打开来用,谁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气味……”

话虽如此,他却不着急开瓶。指腹抵着瓶塞来回剐蹭,像要把上面那层磨砂抛光一般。半晌,他直起身,动手掐了下她的脸蛋——刚好是由那香水所化的金鱼游过的位置,走到梳妆台前,将水晶瓶插进妆奁的空格。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他自言自语似的念着,拿起一盏洋油灯,到玄关口换上便鞋,“别乱动家里东西……我会知道的。”

尾形绕去后院,打开了仓库的门。

门是有年头的厚重木门。锁却是新锁,才换一年。钥匙只配了一把,没有备用。他随身带着,几乎从不离身。

先前撒那些石灰粉,并非担心她会寻到什么,不过是想知道她何时会放弃。真正要紧的秘密,他向来只靠自己保管,绝不与任何人分享。哪怕仅有一墙之隔,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

仓库没设窗户,四下黑洞洞的。尾形点上洋油灯,将灯台搁在旁边的角桌。灯火一团,照出壁上悬挂的军装、墙根底的军鞋。他拿藤拍子打去上装和裤腿的落灰,从对面架子上取下一件长物什,解开包裹的油布,露出一支锃亮的枪。

他的手指掠过枪托表面微亮的木纹。动作之轻柔,如同抚摸久别重逢的恋人的手。

三八式步|枪。他于桦太冰原缴获的战利品之一,曾属于鹤见小队某个早已被遗忘了姓名的士兵,亦是出自那场黄金冒险的一件遗赠。战利品。被遗忘的前主人。遗赠。由此称之为遗物,似乎也未尝不可。

尾形在门前席地而坐,卸下枪栓。“咔擦”“咔嚓”几下,一旁的草席便排布了大大小小的零件。

正用麂皮帕子擦拭枪管,地面忽地擦过一片阴影。抬头望去,墙头落了只鹭鸶。身姿亭植,皎白胜雪。

他无声地凝望着白鹭,神态几近温柔。它并未觉察到后方的视线,只一味用长喙啄着背脊的白羽。头颈弓曲,折成一个柔软的角度。

尾形抬起手腕,拇指捺住枪管一端,以另一端瞄准白鹭。

“砰。”

扑棱棱一阵响。白鹭飞走了。尾形笑出了声,将枪管在指间轮转两圈,对着中心空洞吹了口气。他想起从镇民口中听来的,有关道后温泉的传闻:一只迷途白鹭误入泉眼,竟使得它受伤的脚爪疗愈如初。多么荒唐的故事。

“好像还没带她去过这一带的温泉……”说完,他又摇摇头,“罢了,左不过是揽客的把戏。”

药石无医的耳目感官,自不会因区区温泉便有所好转。就算确有其事,也早已错过了应当发生的时机。

无论是漂洋过海的香水、近在咫尺的温泉,还是他未曾告与她的姓名……统统错过了。

“都已经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要被曾经深爱的男人当作人偶玩弄。一旦她认清楚现状,只要脑袋还正常,无疑会想方设法做个自我了断的吧。哈哈。”

他笑了两声。右侧的假眼映入不染纤尘的枪栓,被镜子般的曲面拉得歪扭狭长。

“的确令人讨厌。”他轻声道,“你若真成了一副空壳,该有多么幸运啊。”

尾形捡起草席上的零件,重新拼成一把完整的枪。架在胳膊上瞄了一阵,却怎样都不得劲。或许该打下点东西练练手的。可惜这会儿偏生没什么鸟经过。真有够败兴。

手指再一次捋过枪身。他忽然想起她的颈子。苍白,压着暗青的脉络。在太阳下会起一层薄软的绒。搭手上去,却会滑出细腻的热。

无论如何触抚、待弄,它都再平顺不过。就连脉搏跳动的节奏,都沉稳得近乎安定。

正如这枪一般。几乎贴合着他的手掌而生,没有一丝多余的扩张或避缩。

不过是由他掌握的东西。一件好用的道具。

“差不多该喂她吃药了……”

最终,他放下枪,揉着背到脑后的头发,像在劝说自己一样,“还有新到的发簪和腰带——对了。”

他摸摸额头,想到了什么,“干脆趁试衣服的机会,带她去外头转一圈好了。”

仔细算来,距上次领她外出透气,已过去一个月有余。天气溽热,又在家憋闷许久,由此冒出些奇思怪想,以致突兀向他发难,似乎也不足为异。

尾形将包好的三八式步|枪放回原位,提起洋油灯出门,最后望一眼仓库。

冷不丁地,他感到些许庆幸。庆幸这里有够暗。足以遮掩一切痕迹,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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