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说这么果决。尾形微微一怔。
“那好,”他顿了一顿,“随你喜欢。”
她紧握着一边的手臂,没有理会。
他又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
她颤了颤嘴唇,猛地扭过头。他以为她会说一句正式用法的“再见”,但她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徐徐抿紧了唇。
“快走吧,”最后,她轻声说,“好好休息。”
她抬了下前臂,似乎想挥个手,又迅速放下了。随后,她扯了扯嘴角,背过身。显然是打算走了。
于是他也没再多说,自行往大门口去了。
然而,快走到门洞了,他仍未听到另一人踩雪远离的声音。
他回过头。若竹依旧伫立在原地,背对着他。
蓦地,她好像受了什么感召——或仅仅是听到他的脚步停下了,扭过脸,与他对视。又有泪水溜下脸颊,一股接一股。顺着掩口鼻的手指,结成亮晶晶的沟。她直直地瞪着他,似在怨嗔他不加闪避的目光,又像在恼恨将这一面暴露在他眼前的自己。
他几乎要确信她会在下一刻逃也似地奔上楼梯;或快步上前,以某种肢体接触的方式泄出心头的火。但她只定定注视着他,静默地吞着泪。一步没有退后,却也一步未能向前。
她是在等待什么?抑或是,尾形自己在等待什么?
“你到底在哭什么呢……”
他无声问着。既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她听。
雪花又飘一阵。白羽般落了若竹一身,被风吹散开了。
“毕竟……”
她实际并未开口,他却仿佛听见她在念什么。一句无根无着的碎片。在飞花的半空打了个旋儿,兜兜转转,被夹着雪的风送回到他耳边。
“要去旅顺的人,不是我……”
尾形将这话反复咀嚼了两遍。“轰”地一下,脑门晕上一股热流。
“原来如此。”
他轻声道了一句。从雪里拔出脚,蹒跚着向她走去。发了烧一般。
所有疑惑都解开了。他得到了答案。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他全明白了。他甚至猜得出她在得知他死讯时的反应。如此的一目了然。他分明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直到这一刻才领悟透彻。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
她是爱他的。就像她说的那样,他早该知道。
他一路走到她面前。她没想到他会过来,完全呆住了。手仍搭在嘴上,挂着半凝的涕泪,看着有几分可笑。他一把攥过她的手腕,用劲一拽。她撞到他身上,浑身僵硬,只有眼皮嘴唇在打颤。是激动还是惊惧,他不打算去判断了,只伸手捧起她的头颅,对准那两片干枯的红唇,吻了下去。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在撕咬。他做这个没经验,弄得她嘴角一塌糊涂,直像被咬破一般。不仅是颜色,味道也是。诸般滋味混在一起,竟尝不出个所以然。她晃过神来,揽住他的颈项,闭上眼回应,腰肢软塌下来,贴合着他的身体。他将手指插进她的鬓发,分不清里面沾的是雪水还是泪水。雪不间歇地落下,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也阖上眼,沉入猩红的雪水,拥着她一并下沉。沉到无止境的深处。
“这儿太冷了……”
结束后,她悄然说道,嗓音破碎不堪:“我们回屋去吧……”
他伏在她颈旁,嗅着香水残余的气味,点了点头。
上楼的过程艰难异常。明知屋里是更温暖、更适于亲昵的,他们却耐不住似的,断断续续地没完。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每一次完结都有着勾连。她含糊地问过他回营的事。他没作答,啃咬她颈上覆着血管的一层薄皮,让她无暇去问,也让自己无暇去想。确不着急是一回事,确不要紧是另一回事。明天如何,就随明天去吧。他管不了这许多了。
他们在廊道又拥抱一阵。若竹抚摸他胸口板结着泪水的一块,用指甲盖刮了两下,忽地笑了。
“早先,我还以为你只是见不得女人哭呢。”
他记起她第一次对着自己哭时的模样,轻咬一下她带泪痕的脸颊,“现在呢?”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章上,手指顶开军服领口,探进衬衫,取暖一般。
“知道不是了,”她笑了笑,喟叹般地说道,“我很开心。”
他移过她的脸,再一次吻上那双揉乱了红色的唇。她的手从他的前胸游到后颈,拨棱着他脑后的短发。
“我最最不乐意在人前哭了……特别是对你。”她蹭了蹭他的衣领,继续说,“你来找我的时候,还有你回过头看我的时候,我真是怕极了……若你往后想起的我,都是一副哭丧脸,那可比吃了虫子还难过……”
她没再说下去,凑过脸,贴着尾形的鬓角亲了两记。感到他的侧脸有些冰凉。
“先进屋吧,”她执起他的手,往楼道拐角走,“炭要烧完了。这时候,屋里面是最暖和的……”
他随她行了十余步。走着走着,手指从她掌中滑脱出来。她以为他是嫌她的手心太热,也没在意,又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来,兀自站在原处。
“尾形先生?”
他没应声,惊怔地望着她,也可能是在望她身后的某个点。她回头看去,并未发现其他人。
“怎么了?”她问,向他走了两步,伸手要去碰他。
他却退开了。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了僵在半空的手,又移回她的脸。有如在确认什么,又似在否定着什么。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眼中所映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他看不清眸子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梦了。不知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经记忆扭曲而成的梦。在冬日烹煮鮟鱇鱼锅的母亲,从始至终面带微笑的母亲。她看上去是那样幸福。直至将心爱之人送出家门,她脸上仍是洋溢着欢欣的温柔神态。在那人面前,她从来都是幸福的模样。她不会为他带去任何负累,也不会向他索求不切实际的许诺。唯一的念想,无非是他在念及自己时,能上门坐一坐。仅此而已。
所以她只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成泪人,所以她只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渐渐疯狂。而他什么都不必做,仅一味贪图她的美貌青春,再到志得意满时弃之如敝屣。连带她生下的、携着他们血脉的孩子一起。
她的心上人。那个抛弃了她的心上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哈哈。”
他抬手捂住双眼,哑然失笑:
“果然,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说着,他又退出几步,掉转身体,踉跄着朝远离若竹的方向而去,不敢再多看她的表情一眼。转瞬间,他再一次投入风雪中。身上的暖意被逐一夜幕吸去。而他十分清楚,它们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她没能跟上。他走得太快,双耳被风声和心跳蒙蔽,竟自认为将她彻底甩脱了。其实是他希望这样。若被她追上从背后抱住,究竟是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还是任由她拥着、顺从着什么返回原处?他无从做出选择。哪一项都是错的。
当尾形推开那扇四角包铁皮的木门,他听到若竹在后面唤他。那是有如啼血般的呼喊。他第一次听她这样唤他,也是最后一次。
“尾形先生!”
他背心一颤,回首望去。隔着幽长、暗邃的甬道,她立在另一端的门洞当中。坎肩拖至地面,头发则被刮得纠在一边。白雪撒了一身,像披了一身的月。光线从后方射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并不知道她是怎样一副表情。他希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如他所愿一般,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被完全隔绝在外。冷气从四方纷至沓来,尾形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已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了。
*
如此无知无觉地走上一阵,他被裹着酒气的肩撞了一把。对面没有道歉,只嬉笑着钻进眼前的铁门。那是与尾形穿着同样衣服的男子。举目上望,一方军旗在夜空猎猎飘扬。如此雪夜,仍有旗帜飞扬不息,定是他看重仪礼的父亲命部下不断撤换的结果。取的是“旭日高照,彻夜不落”的吉兆。
他歪头看了那旗子一会儿,突兀笑出了声,和晚归的士兵们一道,从容踏进军营大门。他回来了,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归处。经过漫长多舛的跋涉,他终于明白过来。多么可笑。他是逃不掉的,他早该清楚。打从一生下来,尾形百之助便带着花泽幸次郎的骨和血,临到头来,还要在他的麾下出卖性命。无论是名义还是实际,他都是他的一部分。就连对待爱恋自己的女人,都是惊人地如出一辙。
唯有一项手段能了结这一切。那是他在入伍前就想好的法子。然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一途: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等待一句恰如其分的借口。至少在他死去之前,在花泽幸次郎死在他手上之前,他要继续耐心、细致地等待下去——
“这不是百之助嘛!”
有人在背后叫他,带着股大惊小怪的味。
宇佐美时重快步上前,挥手拍上尾形脊背,发出“砰”的一响。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仿佛宇佐美刚刚敲打的是一具空壳。至于壳里存放的东西,早不知飞哪去。
“你可算回来了,”宇佐美热络地说,一如既往搭上尾形的肩膀,脸上浮着洋洋喜色,“我才向中尉汇报完任务,转眼就在街上看见你了。连喊你了几声都不应,真有够冷淡的……”
正啧啧说着,他忽然觉察到什么,低头凑到尾形颈边,用力嗅了两下。
“好嘛,”他转了转眼珠,眯眼一笑,“原来是找女人厮混去了。”
尾形没有应声。倒不是没气力跟宇佐美周旋,只是听着旁边的声音,就像隔一层膜,无论如何都听不真切。
“哪家的女人呀?”他隐约听见宇佐美追问,连珠炮似的,“桥上的夜鹰,游廓的娼妇……还是你那个老相好?”
听到最末一个,他的喉咙滚出一声短促的响动。有某种强烈的苦味在撞击咽喉,迫使那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想宇佐美大约是在说若竹,他以前就这么叫她;没准屯田兵们、还有置屋那些人,背地里全这样叫她。谁的什么“相好”。他过去从未想过这事。
宇佐美应当不会知道鹤见让月岛调查过她。这是鹤见的好处,从不将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所以他还这么叫她。意识到这个,他甚至松了口气。
“真不像话啊,百之助。”宇佐美低声说,一手掐上他的后颈,“对你而言,为鹤见中尉出生入死,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吗……困难到要去外头找女人安慰自己?”
可她向来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也不是。他曾为她做的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从今往后,他也不可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就算他想去做,大抵到最后,也会变成向她索取什么。正如父亲对母亲一般。
而她无从拒绝。她一向不能拒绝。只消用金钱和所谓的安抚,她就无法拒绝任何事。这也是他找上她的理由。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看重她的,原是这一点。
“不错,”他笑了一声,感到胃里的东西一阵阵上反,“我就是这样的人。”
领口倏地一紧,帽子随身体的摇晃掉落在地。宇佐美的声音在身前扭曲、变形,带着滑稽的颤音。他显然是被相当地激怒了,刀刃般的措辞里夹了新发田的方言。而尾形一个字也听不清,眼睁睁看着宇佐美两腮的痣一跳一跳,活像一对跳舞小人。或许他应该听懂一两字。然而他已逐渐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跑来这里——淋着雪,被老狐狸的忠实信徒提溜脖子,遭受不明所以的讥讽和叱骂。倘若没有从她身边跑开,他是否就不必再面对这些了呢?
毕竟那真是一间温暖的屋子。有炭火、有琴声,有亲近他的身体和温柔的吻,还有为他而流的眼泪。只要他愿意,甚至无需付出对等的代价,就可以从中获得他任何想要的。
包括鮟鱇鱼锅……
一口酸液倾吐在地,沙沙地融了一片雪。几块肉糜糊在冰上,依稀是鱼肉的模样。他一度以为它们会跳将起来,就像一旁撤手的宇佐美。然而没等再幻视出其它,他又吐了一遭,极彻底的一吐,几乎将整副肠胃翻出来的吐法。
再一次,他与今晚的一餐相会了,不过是以面目全非的样貌。彼此都是。
早知就不去吃了。好好一桌饭食,变成这样一滩德行。白白浪费了。
他感觉宇佐美想揍他。这并不奇怪。换做是他,也会想这么干。他现在能听清他在骂什么了,无非是“你他妈在搞什么”“都溅到我鞋上了”“你小子是故意的吧”……诸如此类。望着对面跳脚的宇佐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想,你怎么还不来揍我呢,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我现在连还手的力气都吐干净了,你还等什么呢?
可宇佐美始终没有上前动手。他团了一团白雪擦鞋,又啐了一口在地上。
“爱撒娇的死小鬼,”他脱下沾了尾形口水的外套,愤愤地骂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你就猫在女人怀里哭去吧!”
他真的走开了,不带半点报复的留恋。也许后者只是尾形的错觉。他再度变回孤单一人,一个连最后的晚餐都失去的、一无所有的人。而他没有任何为之哀悼的念头,只觉得空且寒冷。宇佐美骂他什么来着,好像是“到女人怀里哭去吧”——说得真够轻巧,他可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对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雪上爬起来,对自己说,“我都快忘了,她还在哭呢……”
她一定是在哭的。他记起来了。在大门关闭的前一刻,她确实有在哭。
而他什么也没能做到,径自离开了。
“至少要活着回来。”
尾形喃喃念着,抓起帽子。
“活着回来。找到她。和她见一面……”
仗打了多少年也罢。她忘记了他,爱上别的男人也罢。总之是要见的。
只要他还记得她哭过,他就一定赶回来见她。
透过覆着云层的灰白夜空,隐隐现出几筋青色的光。新一批士兵勾肩搭背回来,唱着颠三倒四的小号曲。尾形擦干净嘴,戴好帽子,亦步亦趋走在他们后面。往前走的时候,残存的雪花从帽檐滑落,滴在手心,融成冰凉的水。
然后,雪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