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12章 十二

第12章 十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很感谢她,”她低声说,“倘若没有她牵线,我早就被父亲卖给哪个荞麦店抵作丧葬费了……当然咯,虽说要做的活计大体没差,可那样的话,怕是没机会碰见这家伙了。”

说着,她挠了挠琴弦,听着玎玎咚咚的响,眯起眼睛笑了。

“丧葬费……”尾形问,盯着发红的烟头,“是你母亲的葬礼?”

“对。”若竹点点头,“她从前人缘不差。若非碰上那事,不至于连吊唁的人都没几个,但若没有碰上那事,她多半也不会去那么早。”

她将视线移到窗口。窗棂落了一层白,在玻璃上割出枯骨般的十字。

“尾形先生要听吗?”她突然问,将鬓边头发捋下一缕,用手指卷了两遍,“关于我家……我和我母亲的事。”

“如果我说不听,你就不会讲了?”尾形反问道。后心贴上衣柜,偏过脑袋看她。

“尾形先生可真是……”若竹笑了笑,放下手,“若要讲起来,怕是要再多耗上一阵了。这样也无妨?”

“那就长话短说,”尾形用掌根蹭了蹭头侧,新修的发茬沙棱棱地磨着手,“反正提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怕是你这边早早说干了唾沫。”

“在我说干唾沫之前,尾形先生会倒茶给我喝吗?”

“难说,你先拿这杯顶着吧。”

“真过分呀。”若竹嗔怪似的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哎呀,该从何说起呢?”

她再一次望向窗外,积雪的白十字在眼里收得小了。

“就从我母亲开始吧。”

“也没什么好讲的,”若竹低声说,语气轻飘飘的,“大体上是一个爱幻想的女人:总是带着笑容讲话,把‘会好起来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即便遭了恶待,也会率先考虑那人温柔的一面……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女人,才会一直留在丈夫身边,迟迟没能离开吧……”

“不对。”她倏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她没能离开,并非是因为这个。”

洋油灯的火打了个晃。尾形朝炭炉的位置挪了挪,看向若竹。茶杯上的蒸汽熏着她的睫毛,却似冷雾,缓缓冻结住一般。

“在我还没长开的那阵儿,母亲还能对父亲找借口,说我长得像他。”她说,手指拢着杯口,仿佛在借这一溜微弱的热气取暖,“这确实起到一点效果。至少在我六岁以前,他还肯给我点钱,叫我到村口买包烟或是秋刀鱼什么的,有找零就归我。听上去很划算吧?”

尾形点一下头,从小碟里捡了颗烤裂的白果,剥开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往后就不行了。”若竹轻轻摇头,用指尖对着脸画了一个圈,“这一部分,尤其是嘴巴和鼻子的形状,越长越和他不同。有了这由头,他发起火来,便愈发有道理了……哎呀,从小活到大,我的鼻梁居然没有长歪,算一大幸事呢。”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母亲打算把我送出去。”她轻声说,“可是不凑巧,太不凑巧了。那一阵这地方还没通火车。来来去去,只有一点点大。就近缺儿少女的人家,哪怕是亲朋好友,也不松一句口。不过又有谁敢淌间宫家的浑水呢?那可是连上川郡下派的长官都要打躬作揖送出门的人物。

“有人劝她送我去邻近阿依努人的克坦,说那儿的人会收留和人的。一听这话,她直蹙眉头,觉得他们野蛮、不通人情……其实哪有这回事。从前上街替姐姐们买零嘴,我见过两个做买卖的阿依努人。都挺和善的,会讲很流利的官话。但是她不知道。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最后两句说得小声,以致有些模糊,也听不出多少感情。尾形咽下第二颗白果,感到舌根隐隐发苦。

“父亲发现母亲要送我走的那次,我以为她活不过去了。”若竹的指甲抓起一把袖子,又松开了,“听上去很奇怪吧,他会有那种反应。可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母亲送我出去,相当于对外人明言,我不是他家的女儿,而他与母亲这些年,并未出过其他孩子。大概是想着,留我在家里,多少能挂住点面子吧。”

她笑了一声,揪掉衬里的一根线头。

“所以她去求了间宫家。”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茶杯口,“每月的十一、十五、二十三……她会假装上工的样子出门。等父亲离开了,再折返回家,给我穿上最漂亮整洁的一套白底蓝花的衣服,脸擦干净、头梳利索。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村外,搭送货的马车去那栋黑瓦白墙的大宅——有时是走着过去。那扇镶铁花的大门总是关着,严丝合缝的。看门人起初对我们很客气,渐渐地,也就不客气了。不知是受了屋里人的指示,还是厌烦了。可能两者皆有吧。

“她对我说,只要到那家去,我就会过得很好很好;做个乖女孩,每一天都会开心;不会饿肚子,不会有人用奇怪的名字叫我,更不会有人随便碰我……每次都这么说,不厌其烦地说。好像说得遍数多了,就会成真似的。

“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住了。”

若竹轻轻说着,声音有些干涩。

“从间宫家到村里,有一段长长的坡。那天傍晚,我和母亲沿着坡往下走。路上只有我们两人。两侧的枯草红艳艳的,就像被油漆泼过一样。我问她:妈妈,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呢?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呢?

“她许久没有答话。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蹲下身,紧紧抱着我哭起来,哭到我的衣服都湿了一半……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后来我才意识到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说不定已经流过很多眼泪。只是我没有看到。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说完,若竹侧过头,脑袋抵了会儿墙。而后转向尾形,问:“你还在听的,对吗?”

尾形“嗯”了一声,将白果碟子向若竹推了推。手边的烟还剩下半根食指的长度,默默吐着火星。若竹取了一枚,却不急着吃,在指尖缓缓转了几圈,才用指甲掐碎外壳。

“那我接着说。”她将白果塞进口中,微一皱眉,吐出一片硬皮。

“纸包不住火。送我去间宫家的事,终究还是被父亲知道了。三度沦为邻里的笑柄,他自是十分不甘心。于是觉得,是时候让我这赔钱货变得有价值一点了。

“那段时间,乘着修铁路和第七师团入驻的东风,这滴水成冰的地方,也稍稍热腾了些。大开发到处缺人,花街柳市也不例外。父亲动的心思,无外乎把我送进哪家馆子,赚一笔让他心安理得的闲钱。然而关于我和间宫家的流言,早已传遍了旭川。有头脸的店面,都对我们母女避之唯恐不及——没有哪家店想成为下一个千岁亭。因而他能找到的买家,也只有上不得台面的荞麦面馆之流。

“这多少有些亏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在一次单方面的争执中,对母亲说漏了嘴——也是想借此威胁她吧。正赶上母亲在店里遭了同僚辱骂,再加上这一打击,她一时心神激荡,当场带我离家,往大宅的方向去了。”

她略微眯起眼睛,像是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当时街上全是人,各个都给我们让道。一面是慑于她的神情,一面是想看这回又能闹出怎样的乱子。畅通无阻到了坡道尽头,听说屋主人不在,母亲就让我坐在树下,自己则跪坐在门边。直到日当正午,终于来了辆包金马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间宫家的老爷,也是最后一次。母亲唤我过来,同时扑到轿凳旁,喊着每一次她嘱托看门人转告的话,说她不要钱,只要我过去就好。只要我过去就好。

“而他只是摘下一尘不染的手套甩给僮仆,说,让那疯女人和她的野种滚。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屋内一片寂寥,仿佛被沉压压的雪吸去了所有声响。若竹笑了两下,渗出的嗓音含着些许嘶哑。她举杯想润润嘴唇,杯里却早已空了。

“算啦……”见尾形伸手探向茶壶,若竹摇摇头,笑了,“反正要结束了,直接说完也好。”

“从间宫家回来,母亲就病倒了,”她注视着炉壁上锈蚀的斑纹,继续说,“在铺上昏昏醒醒,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她原本就有相当的积劳,经受这一重打击,后果也可想而知了。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父亲出门上工,家里只剩我们两人。她前夜痼疾发作,直到五更天才睡着。醒转以后,她的神智意外清明,甚至比她卧床前还要精神几分。

“正值春寒,外头冷风大作,似严冬一般。她叫我把冬天余下的木炭都拿来,填了满满一盆。待火烧旺了,又说漏进来的风吹散了热气,叫我关紧门窗,每条缝都要堵好……真的太冷太冷了。我没起一点疑心,还塞得加倍用力了些。

“封完门窗,她唤我到她身边,要我陪她躺一阵。”若竹轻声道,语气万分轻柔,恍若一场午后的梦,“房间已变得相当温暖,靠在她的怀里,更是暖上十倍。我迷迷糊糊困了,问她是不是有哪里痛,要自己抱着她才能好?她说不痛了,以后也不会痛了,好好睡吧……”

“好好睡吧……此外她是否说了别的,我并未听见,只是放心地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在医院。她则被安置在隔壁的小屋。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是千岁亭的老板娘发现我们的。她既是过来探病,也是想与母亲商议往后的薪酬……被抢救下来的只有我。而母亲永远睡去了,孤身一人。”

她讲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热的铁锈气味。洋火的光在擦得锃亮的橱柜表面跳动不休。若竹凝视玻璃外侧的降雪世界,却并未看向任何切实存在的东西。她仍捏着那块吐出的白果皮,仿佛它一开始就长在食指与拇指的缝隙,生了牢固的根。

良久,尾形打破了沉寂:

“你在懊悔自己杀了她吗?”

若竹的肩头发生了极细微的一下颤。

“是啊。”她轻声说,指尖碾蹭着那片硬皮,“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那时我没能发现她的意图,为什么我无法帮她做出另一项选择,还有为什么……”

她停顿片刻,“我没有和她一起死?”

又是一阵沉默。尾形捻着烟头,好像在捻一朵垂头的花。

“如果你想寻死,随时都可以去。”他突兀地说,极力将语气压得平静,“用不着和我说这些——除非你想要我帮你。”

“尾形先生可真是热心肠,”若竹用指节蹭着琴身流云般的木纹,抚弄一般,“不过,至少是现在,我并没有去死的打算……原本没多少东西,若是就这么扔干净了,那实在太亏了。”

“所以我可不能白白死了呀,”她扬起脸看他,嘴角浮上一丝笑,“谁让我是个抛下母亲,独自一人活下来的坏孩子呢。”

听罢,尾形抬起头,直勾勾盯着若竹,仿佛要用视线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然后他笑了。无声的、甚至连嘴也没有张开多大。他边笑边抬手将自己的脸盖住,指缝间的火星微微发颤。烟灰抖落在腿上。他连拂落的气力都顾不上出了。

“很好笑吗?”若竹平静地问,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啊,好笑极了。”他轻声说,仰头咬住烟卷,两手撑着身后的地板,“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对于‘抛下母亲’这种说法,还有如此相亲相爱的解读……哈哈,你可真是……”

“真是个幸福的家伙”。他很想把这句话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劈头甩到她脸上,最好甩得她面色苍白、双唇打战。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幸福而不自知、以至于到了几近可憎的存在?一个甘心带着自己孩子一同死去的母亲。一个眼里只有孩子、连自我和尊严都因此不复存在的母亲。而她的孩子在明了一切之后,还能有机会悔恨没能及时体味母亲的心情、甚至想追随着母亲一并离去。天知道若竹如何能当着他的面将这种话原原本本说出口。多么残忍的女人。残忍到愚蠢的女人。

然而——最最愚蠢的当属尾形自己。两度错认这样的女人为同类,还有比这更加愚蠢的事吗?

他忍不住想笑。这太值得一笑了。

“可这并不稀奇,对不对?”

尾形低下头。若竹凝视着他,双眼被灯火镀上一层光膜。

“无论是抛下母亲的孩子、谋杀孩子的母亲,”她继续说,“在如今的世道,都算不得稀奇。”

“或许反过来也是一样。”

她端起碗盘,将房门推开一线,轻声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