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无声地爬上枝干。它的影沉沉地印在月色里,好似通体浸润在苍白的雪水中一般。
电流般的寒凉通过尾形的脊背。他低声自语:
“原来是一样的啊……”
“一样?”若竹怔了怔,低下头看他。
他没答她的话。她以为他终于要睡了,就没再多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了口。
“你那个跟秋蚊子没两样的爹,”他问,接续着上一个话题,“今后还会来找你么?”
“哎呀,是‘秋蚊子’呢……”她轻笑一声,歪了歪头,“经过这次,他多少会收敛点。不过嘛,只要我还有钱可拿,他总会有由头找上门,何况同在旭川……都是迟早的事。”
“没想过摆脱他?”
“这个么……”她稍稍挑眉,笑了一下,有一点意外他会问这种问题,“倒是急不来。多少也得等攒够自立的本钱,与置屋解约了……”
“我不是说这个。”
他低声说,压抑着呼吸,直直地望着她的眼,像是要望到她魂灵里去。
“考虑过更加保险,一劳永逸的办法吗?比如——”
他以意味深长的沉默为暗示,静候她的答案。
不出他所料。只几秒钟,她便理解了他的弦外音,眉眼被镇住似的变僵硬了。半晌,她忽地笑了。
“瞧尾形先生说的,”她用打趣般的口吻说,“这算哪门子‘保险’和‘一劳永逸’呀?我看是‘后患无穷’才对……”
“所谓‘后患’,指的是事情败露以后被抓进去?”
她眨了眨眼,没再说下去。他笑了笑,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说:
“其实若是谋划得当,瞒过外人的眼睛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万一被发现,依现在这世道,打通关节、隐姓埋名的办法也是一抓一大把……就看你想不想了。”
说完,他半阖着眼,作出随口一说的假象,另从眼缝下窥视她的反应。她颤了下涂得光亮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抿上了,不知是想分辩还是想解释。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是十分聪明的反应。她没有对他做出道德上的伪饰,也始终没有拒绝或反对。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应对了。
“‘他为什么不从我身边永远消失呢’‘要是他再也不回来该多好’……诸如此类的想法,不至于一次也没有过吧?”
他循循善诱地说着,将调子控制在一种极轻极柔的平衡,“只要他还在这世上一日,只要你还没离开旭川远走高飞,你就逃不过被他再度缠上的一天。置屋会帮你一辈子吗?不会的……一旦你失去了赚钱的价值,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扔掉你。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她久久没有说话,闭上眼,胸脯有了缓慢而明显的起伏。
他知道他全说中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她有这样的想法是极其自然的。倒不如说,会有其他善良的答案才是奇怪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呢?”她问,没有睁开眼睛,“让那样一个人消失掉……对尾形先生没有任何好处,对吧?”
“别搞错了啊,”他轻声提醒,“那种货色就算被埋在路边,我也不会多看一眼。关键是……你怎么想的?”
“当然,”隔着浓绿的袖子,他搭上她的小臂,“倘若你实在想不出,我可以帮你。”
她做了长长的呼吸,却没有避开。他悄没声将手指探进绿袖子下的一层。那是更薄、更滑溜的襦袢里袖。和刚才一样,她并未做出紧绷的反应。于是他轻轻扣住她的腕子,只隔一层厚度。她的脉搏在他的指下嘣嘣地跳。他想起那一晚她的颈项传递给他的触感,缓缓收紧。
他不会让她逃开。他会追在她身边,驱使着她,不让她偏离他所期望的方向一步。越是这么做,他越感到一种近乎爽快的炙热。它“怦怦”地冲撞着他的头骨、他的血管、他的皮肤。他要耗费全部的力气才能阻止它冲破自己的身体,并迫使自己维持着一副无动于衷的淡漠。
过往的一幕幕从脑中飞快流过。似乎每一帧都对得上。它们都是证据——证明她与他别无二致的证据。太明显了。为什么他从前没有发现呢?他甚至快对自己的疏忽产生不必要的恼恨了。
但现在还不晚。一点也不晚。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指背。微凉,带一点潮。他庆幸她听不见那闷在胸腔里的怪异响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期待她的回答。
“或许……”
她低声说,用指甲边抵他的指腹,“或许,我还是不会那么做的。”
洪流般的炙热仍在他体内撞个不休。以至他虽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十分理解话里的含义。
“为什么?”
他尽力平静地挤出字句,开始讨厌这股无名躁动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吧?”他有点耐不下去了,语气渐渐冷嘲起来,“可别告诉我你们之间还有过什么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
“哪有那种东西呀。”她轻声道,“那种东西,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
她盯着惨白的生着黄杨影子的唐纸拉门。那双漆黑的眼珠,仿佛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我只是害怕。”她喃喃道,像要弄疼他一般地揪紧他的手,“若是那么做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没准是连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样子。
“我害怕变成那样。”
她说完了。没有放开他手的打算,但握紧的力道缓缓松懈了。他还能感觉出她的腿比先前要柔软一些。她浑身上下都变轻盈了,好像刚刚将腹中污秽一吐为净。
身体里的热终于开始冷却了。他的头脑却并未因此变得清明。他想起那时候的勇作:都在倚红偎翠的内室喝上了,却还是不敢脱下帽子;流着冷汗沉默许久,只说得出一句“非常抱歉”。
害怕。果真只是因为害怕吗?害怕打破旗手的禁忌、害怕违背父亲的意愿、害怕有损道德上的无暇、害怕被人发现、害怕变成“可怕的样子”……不想做什么,只要说一句“我害怕”就能解决了。它可真是一块绝妙的遮羞布。
然而,他也确实没法再劝下去了。他的追猎失败了。她最终还是偏离了他所期待的方向。是他逼得太狠了吗?他们会在更远的地方再见吗?这已是他无法回答的了。
“可怕的样子,可怕的样子……”
他咀嚼着她最后回答的一部分,就像咀嚼某种辛辣难咽的食物。他想起那年冬天撒进鮟鱇鱼锅的老鼠药。那锅只有母亲一人尝过的、他最喜欢的汤菜,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事到如今,就连这样一个猜想,都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尾形先生?”
她发觉他情绪有异,试图做一些安抚的动作。他却先一步捉住她的上臂。如胁迫一般,又像在祈求什么。
“那么若竹……”
他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她:“你怕我吗?”
说着,他抬手抚上她的左颊。拇指擦开厚厚的妆粉,露出半寸长的淤青。
起初她并未明白他的意思。接着——某一时刻,她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每条肌肉都像冻僵了一样。她领会了他的所指。完全领会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停在她脸颊的手产生了几不可见的颤抖。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逼迫,也是最后一次确认。他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惜将那个埋藏在冰雪深处的秘密挖出来当做赌注。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落败,也不可以落败。
倘若刚才的回答发自她的真心,她必会报以否定的答复。她既害怕那个样子的自己,便没理由不害怕他。在她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他将当场扼断她的喉咙。她不会有再度偏离的机会。永远不会有。而他会给予她解脱:无需怜悯如此可怕的男人,不必相信如此可怕的怪物。多么的慈悲。
她仍没有答话,一双乌沉沉的眼紧盯着他。身子一动不动,板直得一点挣扎都没有。
他忽觉这样子似曾相识。仅仅数小时前发生的一幕,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重演了。她又一次被他逼到了绝处,全身紧绷得好像随时会逃开。
毋庸置疑,她确实在害怕他,无关他是否问出那个问题。只要他暴露出那副面孔,她就会心生惧意。正如猎物会畏惧猎手,鸟会畏惧枪。
窗外野猫叫了一声,簌簌逃下了树。黄杨的影在月光中发着抖。似乎有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他又一次判断错了?基于一些近乎妄想的冲动,强求了一些并不存在的妄想——会是这样吗?
就像那时一样……
仿佛受了不知名的召唤,他蓦地望向房间的某个所在。那是一处既无烛光、亦无月光的角落。空无一物的榻榻米上,端坐着一个女人。身着藤花留袖,盘着一丝不乱的黑发。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坐在那里的。她的一切都是那样干净整洁,唯独一双眼模糊不清,像是被哪里来的阴翳遮住一般。
“妈妈?”
尾形低低地唤了一句。女人消失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空荡无光的角落。其实她一开始就不在那里,她早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随后他听见若竹叫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尾形先生?”她又唤了他一声,轻轻的。
他想对她说“我听见了”,却发不出半点声,只转过头,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关于刚才的问题,”他听到若竹在说话,以一种强忍着战栗的调子,“我……”
“开玩笑的。”他中断了她的答复,尝试着扯一个笑容,但只做得出一半,“我随便说的……别当真。”
说完,他侧过身,伸臂环住了她。他抱得是那样紧,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化成一缕青烟,从此消失不见。
到此为止便好。他已经不想,或者说不能够知道她的答案了。只要不做出那个回答,她就能继续被他抱在怀里,而不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以另一种他无法预测的形式离他而去。他需要她。至少是现在,他希望她留在他的身边。
“给我唱首歌吧。”
他轻声说道,将脸埋进她的腰腹。
若竹久久没有出声。直到尾形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应自己,她忽然哼起了什么。不是任何歌谣,只是一支无词的曲。那是她很久没当着他的面弹过的,来自遥远南方的祭典囃子。就着曲子的节律,她轻轻拍着尾形的后背。他拥紧了这无言的、不合时的温暖,闭上眼,沉沉跌入了无梦的黑暗。
*
此后过去数日。农忙渐入尾声。收割下的麦草被屯田兵扎成捆,十字交错堆成高高的麦垛。尾形坐在地头抽烟,一只脚搁在干燥的田垄上,有搭没搭地督着收粮的新兵。后面来人时,他没抬屁股,只扫开了手边积放的烟头。以月岛军曹的身高,影子就算被阳光拉长,还是比一般士兵来得矮小。
尾形朝月岛举了举烟盒。月岛摇头,坐到尾形身边,将沟里的烟头踢得远了。
“那个叫若竹的艺伎,”他冷不丁开口问,没做任何寒暄或铺垫,“她是间宫家的私生女吗?”
“谁知道呢,”尾形轻飘飘地应着,掸了掸烟卷,“连她自己都讲不清,间宫家老头又抵死不认……就算是,也跟不是没区别了。”
“信不信由你,”迎上月岛的目光,他笑了笑,“我早先就是因为这事找的她,费尽了唇舌,只捞到这么点没滋没味的渣滓——哪还有脸面上报鹤见中尉呢。”
月岛没笑。他缓缓转头,望向堆麦草的士兵:“你喜欢她?”
“喜欢啊。”尾形托着下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脸不错,身上有点料,嗓子也好听……我得说她挺会叫的。”
月岛的眉梢跳了一下。在他回看自己之前,尾形将视线移到远处谷垣熊一样的背影,嘬了口烟。
“可惜不听话,”他轻声说道,自言自语一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玩那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说着,他捻灭烟头,弹到身后。
“‘欲擒故纵的把戏’?”月岛收紧眉头,“什么东西?”
“玩失踪呗。”尾形揪下一根狗尾巴草,绕着指头卷来卷去,扯成一段一段,“故意放我鸽子,见了面瞎话一套一套的,一会儿说是父亲找她讨钱,一会儿说是以前的男人纠缠不休……大概以为能耍我了吧。自作聪明。”
月岛沉默不语。待到尾形终于薅掉了狗尾巴草的最后一颗草籽,他听见月岛说:“我记得以前提醒过你,要收敛一些。”
尾形想了想,点点头:“好像确实有过。”
月岛脸上的皱纹颤了颤,不再说话。他从怀里拿出烟纸烟丝,简单搓了条烟,正要拿火点上,尾形戳戳他的胳膊,晃了下手里的火柴盒。两人对视了几秒。月岛凑上前,借了尾形递过来的火。尾形将烧过的火柴梗抛在地上,用脚跟碾了两次,眼看着火星彻底湮灭在土里。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尽管险之又险,临时改写的剧本还是发挥了效用。月岛接受了他的回答,并会将一切毫无保留地上呈给鹤见。无论老狐狸如何解读,总归脱不了一条:尾形百之助没有叛变,身与心从始至终都属于他敬爱如父的长官。为讨得亲爱的鹤见中尉的欢心,他尝试着接近一个也许能给中尉带来价值的女人;发现那女人一钱不值,他转而占有了她;作为玩物,她算不得十分听话,却也带给他相当的乐趣,所以他一时无法放手。这就是全部。
不会再有人探听她的底细,不会再有人好奇她与他的关系。所有他知道和不知道的,都会被即将到来的凛冬的冰雪所掩埋。
像安静的坟茔一样,像冻僵的白鸟一样。无人知晓,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