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秒,他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麻药般的快感消失了。他像被当头浇了盆雪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声音有些变形。
“知道的呀。”她轻轻巧巧地说,抽出手抚上他的脸,指甲带一层薄薄的余温,“放心吧,我不会过问任何事,也不会好奇任何人……你叫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我会满足你的。”
描摹轮廓一般,她的手指掠过他的眉眼。
他颤了一下眉毛,避开她的手,仿佛那是烫人的烙铁。
“不用。”他低声说,将声音里某种遥远的痛楚压抑到最低,“我不需要。”
“哦。”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怅然若失,“原来哪儿都不需要我啊。”
她重新窝进自己的手臂,闭上眼。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
将若竹的胳膊绕到胸前,尾形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她和琵琶的重量。单就形体而言,她无疑是纤瘦的,袖子下面的手腕甚至不足他一握。多出来的部分是衣服和木屐。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胸和腰,连找准两腿的位置都费了相当的功夫。那双厚底木屐极易从白袜上滑脱,与路面磕碰发出惊人的巨响。滑到第二次时,尾形直接拎起木屐绑带,连同琴盒背带一并提在同一只手。万幸已是三更天。除了打更的和闭店的,他没在街上碰到任何人。
直到叩开置屋大门,尾形才从睡眼惺忪的女佣口中得知,为了给新人腾地方,若竹在襟替日过后就搬出去了。她的住处与置屋隔了两条街。半夜叫来男众或人力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尽管如此,女佣只经过短暂的犹豫,便同意了由尾形这样一目了然的外男转送自家姑娘回家的替代法子。尾形的军装令她再一次误会了他的身份和所属上司。有这层错误的联想,她自不敢过问若竹醉到不省人事的缘由。而尾形比上一次还要懒得解释,他怕自己会吐。
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丢在酒馆楼上的客房呢?背着若竹往住所去的路上,尾形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又觉得没必要得到一个确实的答案。月光像雪一样积在地上。若竹的耳朵贴在他的脸上,冰得像雪块。他将她的上身向前送了送,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她的脖子。还是暖的,还有血管在跳。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把她背出来了。若是将她留在某个黑洞洞、发着酸味的房间,他甚至不会知道她的身体是冷是热。
他将若竹和琴盒放在墙角,用外套裹住她的肩膀,系上前两枚纽扣。她的下巴被坚硬的竖领硌得外顶,于是他把最上面的扣松开了。然后他想到了母亲:她也有过想喝醉酒的时候吗?记忆中的她似乎是不沾酒的。那么更早以前呢?那是他无从知晓的事了。或许是有的,或许她也找了人一起喝。她也曾对陪伴她的那个人说着和若竹差不多的话吗?他是与自己相似的人吗,亦或是与父亲相似的人——还是说,就是父亲本人?
他很难想象花泽幸次郎会在那样一种场合对女人表现得有耐心。也许是有的。如果真的是花泽幸次郎在听,他希望是有的。
“哪怕做做样子也好啊……”他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似的,将若竹重新背回了后背。
若竹的住处位于一栋联排小楼的二层。一层被洋铁门和格子拉门区隔开,形成一种参差的拥挤。通往楼内的唯一入口是一扇四角包铁皮的木门,两侧夹挤着闭门的当铺和杂货店。尾形敲了四次木门。敲到第四遍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应门的是个老妇。听口音像青森人,说出口的话却比尾形遇到过的任何一个青森人都要难懂。好在她并不糊涂,除了耳朵不太灵光,其他都麻利得出奇。尾形推测她是若竹的房东,或许还兼任置屋的联络人。她没有对若竹的状态表现出太多惊讶,直接带尾形进了门。
这条狭窄的门洞直通到一块设有公用水泵和厕所的露天空地。外侧的楼房折回尾巴,将空地抱成环形。一段木质楼梯建在墙外,只有从这里走才能进入二楼。若竹的居室设在靠近楼道拐角的位置。房间有六叠榻榻米大小,被衣柜和梳妆台占去一半。角落里竖有一个暖炉,表面蛀了层不薄的铁锈。两个鼓鼓囊囊的藤条箱贴放在墙边,看上去是搬来以后就没再被打开过了。
老妇从衣柜上扒下被褥摊到地板上,让尾形把若竹放上去。她正要对尾形说些什么,就被楼下的人叫去了。似乎是二楼哪户打翻了溺桶,脏水流到一楼天花板下头。一伙人吵势汹汹,夹杂着婴孩呀呀的啼哭。没完没了。
尾形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吵闹同里面隔开了。若竹仍在昏睡,一连串骚动并未将她惊醒。两卷素白的袖摊在被褥外,一路延伸到地板。
她的脑袋已从箱枕上滑了下来,以一种近乎断折的姿势倒在被上。当尾形再一次托起她的脖子放上箱枕,她又顺着同一方向歪了下去。屋里找不见普通枕头。他从衣柜抽出两件外褂,团成团塞在若竹脑后。望着她终于稳定下来的脑壳,他稍稍松了口气,拉过棉被扯到她的下巴,又觉她可能嫌太热,便将被子拽回了胸口。
楼下还在吵。他记得老妇有话要对自己说。大约是不重要的,但不打招呼就走,似乎不大合情理。至于这中间能有什么情理,他也说不上来。
他忍不住怀疑她在装睡。没什么特别理由,只觉得她这时候还能睡死,就像恶作剧一样不真实。他侧过身去盯她,试图从她身上寻出破绽。可惜她连眼皮都不颤一下,胸脯也起伏得十分均匀。月色被窗纱滤成一汪蓝,敷在她凹凸不平的脸上。妆粉都结了块,一团团胶在额头鼻尖,活像受潮开裂的墙皮。他上手刮了两下,起了一手腻。他不觉得她平时会带着这样的妆容入睡。没人会喜欢这么睡。他决定打一盆水洗手,顺便也给她擦个脸。
共用的厨房就在隔壁。水缸里还有存水,不必下楼跑一趟水泵。这样正好。他不希望在那些兀自吵个没完的家伙面前露脸。回屋时,若竹还是老样子,就连额前碎发的位置都与他出门前一模一样。尾形将碎头发拨到一边,用指腹顶着湿手巾,紧贴她的发际擦拭起来。
他没什么给女人擦脸的经验。仅有的一次是对母亲,还是在她的葬礼上应司仪要求做的。那时她的脸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剩下一点血迹涎水。他看不出有什么揩拭的必要,只是效仿外婆的动作乖乖照办。那是他在母亲死后第一次触碰她的脸。比想象中要凉一些。
若竹的脸却比预想中要烫。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以防万一,他特意试了她的前额。似乎比自己的略热,但还没到发烧的地步。盆里的水逐渐浑了,而她本来的面目逐渐清晰了。她并非一直那么安静,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却也始终任由他的手在脸上摆布,就像任由他把自己背回来一样。
擦到下颌的最后一块粉,他停了手,凝视着她失却粉黛的脸。仿若初见,又像拨开了笼罩许久的雾。
“真怪。”
尾形喃喃自语。拇指无意识地按着仅剩一块的粉印,像要抹去它一般地摩挲着。
“不对……”他又否认了,“也没那么怪。”
颧骨的形状、眉眼的轮廓、鼻梁的高度……除却未揩去口红的斑驳的嘴唇,每一样与他从前所见,其实并无分别。她仍是会弹琵琶的若竹,借他膝盖枕靠的若竹,为他唱起母亲的久远歌谣的若竹。会用各色各样的笑妆扮面容,也会聊有趣无趣的天取悦彼此。然后接过他递来的烟,遥遥地看着窗外的远处。连面目都在苍蓝的烟霭中模糊了。
然而,无可置疑的,她仍与往常的若竹不同。这让他想起她在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样子,想起她越过桌面凑近自己、握着自己手的样子,想起她仿佛倾吐秽物一般,对着自己诉说着什么的样子。
他是怎么回应她来着?对,他拒绝了她。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颈项,收紧了,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倘若现在捏断她的喉管,她是会突兀地睁开双眼,看到他的脸?还是就此无知无觉,陷入永久的沉眠?
脉搏在指下突突地跳,好似拱着蛋壳的湿漉漉的雏鸟。她的眉痛苦地蹙上了。他看到如潮的血色漫上她的脸,连带两片干瘪、结痂似的唇也跟着鲜润起来。
他放开了她的脖子。她颤抖着喘着粗重的气,喉咙里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他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顶,就像安抚弓背竖毛的动物。那些用细绳拧结在一起的黑发都变松散了,软软地滑过他的指缝。她无意识地倾过脑袋,脸颊贴上他的掌心。他将她睡乱的发拢到耳后,两手捧起她的后脑。她的颈上残留着手指形状的红记,被月光和苍白的肌肤侵蚀着。再过一会儿,就要消失不见了。
“就当是给我点好处吧……”
他轻声说着,凑近她凝着块的嘴唇。像要咬住它们一般,张开了嘴。
“妈……”
听到这声音,他停下了动作,连同呼吸一并停在她的嘴角。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又唤了一声:“妈妈。”
叫的不是置屋的那一位。
他仍注视着她的脸,双手却一点点从她的头颅下抽离开了。她重新落回到由外衣叠成的简陋垫枕,脑后发髻歪进了褶皱。叫完那两声“妈妈”,她没再说别的,只翕动着口鼻,呼吸着烫人的空气。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拿起半干的手巾,轻轻拭去她唇上干燥的红。
他自言自语:“该换一盆水了。”端起水盆,出了门。
打了干净水回来的时候,尾形在门前撞见了老妇。他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被对面劈头盖脸一通责问。大半还是他听不懂的。
“你——”许是见他呆捧着盆的模样有几分可怜,老妇放软口气,费力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官话,“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是她被叫走前要对尾形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