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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库小说网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5章 五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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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这样吗?

由此而生的感情,当真能被称作是“爱”吗?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致险些错过了女佣第三遍的叩门。

“进来。”他烦躁地应了一声。

女佣拉开纸门,低眉觑一眼他的脸色。

“什么事?”见她迟迟不言,他催促道,“有话快说。”

女佣这才轻声说:“楼下来了位置屋的姑娘,说是要找您呢。”

随女佣下到一楼,尾形才想起自己将帽子落在了房间。他摸了摸头顶,感到头发比月前长长不少。上午该去理发的。他油然产生一丝庆幸,为此刻昏暗的天色。

因为不是特意传唤,人是候在外面的。灯火下,十五六岁的女孩并拢脚尖,身穿一袭碎花振袖,脑后结着裂桃发髻。不饰梳簪,不着脂粉。看着那女孩,尾形只觉胸口的某一块被抽得空了:不是她。

见尾形出来,女孩上前行礼。尾形闻到一股杂着汗味的香膏味。显然来这之前,她已跑了不少地方。他看女孩有一点眼熟,但不记得是在哪见过了。

“找我有事?”他问,皱了皱眉。

女孩瑟缩了一下,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折纸方胜,递了上去。

“是若竹姐命我交给您的。”

听到这个名字,尾形怔了片刻,重新打量那女孩一遍,终于想起她是曾跟随在若竹身边的年轻舞伎。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还是将方胜接了过去。

展平了纸,上面写了三个字。千岁亭。看起来是哪家酒馆的字号。他将白纸翻了个面,没再找见其他字样,于是问道:“她还交代了什么?”

“若您今晚能去,她也一定会去。”舞子思忖一会儿,摇摇头,“别的就无了。”

见尾形半晌不出声,她试探着问:“您要去吗?”

尾形从字条上抬起头。刚才他一直盯着那三个字,好像这样能多看出些名堂似的。他瞥了舞子一眼,下巴轻微一点。她立时行了礼,随后快步离开,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尾形将字条收进口袋,向女佣问清了到千岁亭的路,就往那边赶去了。

*

酒馆千岁亭坐落于旭川火车站的后街,距站口不过百步之遥。柏木牌匾被油烟熏得漆黑,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店面分有两层,一层厅堂足以容纳四十人用餐,却只稀稀地坐不到一半。二层原是宴请贵宾的包厢,现今都已改装成了客房和短租宿舍。每逢入夜,划拳、打牌、掷骰子、男女欢好的动静混成一片。凡是来此地吃酒的,只要不老不聩,耳朵总难免要经受那么一遭。

若竹过来时,尾形正盯着楼板上的霉斑,试图把那团黑东西想象成一只烧焦的麻雀。闻见那股裹着烟酒味的洋香,他收回撑在桌上的臂肘,坐得板正了些,视线却落到透光的门栅。那里有坨蠢蠢欲动的黑影,趴在外面的泔水桶上。既像猫,又像大个的肥耗子。

他没说话,她也没立刻说,只将琴盒搁在脚边,安静地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的帽子呢?”

他摸了一下头顶,放下手:“啊……忘在茶屋了。”

她“哦”了一声,“没点菜?”

他没应声。她叫伙计过来,要了一壶烧酒、一碟双倍分量的腌鳕鱼子。尾形正要拿钱,她抢先付了,没有给他机会。

“今天是我约你来这儿的,我结账。”她说,直勾勾地看他,“还是说,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女人付钱的那一类?”

花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艺伎外出陪餐,账目由客人结清。而这次刚好反过来了。

“这样好么?”他终于转过视线,咬着她的字眼,拖长腔调反问道,“私底下约我这一类人喝酒,我很好奇森川家的老头知道了会怎么想……还是说,他原来是那么一位慈祥和蔼、胸襟博大的老爷爷?”

说话的时候,他用同样赤|裸的目光看她,刻薄地审视着腻在鼻梁的妆粉,比暑夏时尖削一圈的下颌,还有敞到棱棱锁骨、织着一大片红枫叶的和服领子。又一次。他忍不住以这种恶劣到近乎恶意的态度待她。为什么不呢?她冷落他许久了,连找到新的情人也不知会他一声,任凭他在医院等着那束令人作呕的花枯萎干瘪,就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他不是吗?他们之间有什么称得上“牢固”的关系吗?充其量是一桩买卖。他花钱买她的人。她把自己卖给他,卖给任何一个愿意出价买她的人。就是这般毫无温度的交易,被体面的礼貌、技艺和恋爱游戏的手段包装整齐,像一块精美的空心糖果。倘若其中有哪些算得上温暖,也只有她的膝盖、手和嘴唇。那是不属于他的,也是不属于她自己的。

她没有过错。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心底延烧的火就越是没有着落。说不定某处已经被烧出一个洞了,但他感觉不到。最好是没有。

“森川先生和我分手了。”

若竹微笑着,用很平常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谈论大米的价格。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还真够快的,”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上午才听说他成了你的衣食父母呢。”

“是有够快的。”她笑笑,学舌一般地重复,“收到正式告知是午时的事了,那时我还在宴会上。”

烧酒和腌鳕鱼子端上来了。若竹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尾形倒了一杯。这与她平时斟酒的次序是相反的。在尾形动筷之前,她率先起筷夹断了一长条鳕鱼子,取小的一头塞进嘴,细嚼慢咽起来。

“其实已经够久了。”她低声说,咽下鱼子,饮了一口酒。

尾形在等她说下去。但直到她喝完这杯酒,仍没有下文。

“没明白。”他喝了一口烧酒。那味道相当劣质,热刀片似的刮着嗓子。

“什么?”

“到底什么‘够久了’,没明白。”

“哦……”她点点头,喝光了新倒的一杯酒,“真稀奇呢,尾形先生会追问这种事。”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不就是想说这种事么?”尾形说,“我看起来很像适合听失恋的女人讲醉话的对象吗,抑或是你的眼睛有什么毛病?”

若竹想了想,笑着说:“或许都是呢。”

尾形皱了皱眉,“你喝醉了?”

“我是想喝醉的。”她给自己斟了第三杯,向尾形举了一下,“如果我喝醉了,尾形先生会送我回去吗?”

“不会。”尾形干脆地说,没理会她敬酒式的抬手。自斟了下一杯,喝了。

“真是无情啊……”她用修过的圆指甲点着酒杯边沿,说,“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约尾形先生来这儿呢。”

“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尾形放酒杯的手在半空晃了一个多余的圈。正思索着是选“刚巧有空”还是“想找个面熟的人喝酒”当作回应,他听见她笑了两声,害怕冷场似的。

“开玩笑的,”她自自然然地说,将酒杯举到嘴唇边,“是因为有些事只能当面说。”

“难怪。”尾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刻意忽略掉了一瞬间下坠般的空虚,“我洗耳恭听。”

若竹放下第四杯酒,没急着喝,用指尖小半圈、小半圈地拨弄。杯口拖着一弯湿润的红痕,是女人嘴唇的形状。

“襟替日那天的事,尾形先生还记得吧?”

“那天的事可多着呢,”尾形说,盯着自己的半杯残酒,“哪一件啊?”

他听到这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兴师问罪”,又立即打消了这念头。婚礼、花和丝带的事在住院时就已经揭过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如若没揭过,她开口第一句话绝不会那样说。他也不觉得会是送琴的事,或是其后置屋妈妈认错人的事。太琐碎、太不值一提了。他居然连这样的事都记得,真不可思议。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确切说,故意没有去想。那是他出院前就想弄清楚的。现在见了本人,他却宁愿它是暧昧不清的。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说明白,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有解答。保持原样就好。他已不愿再听她说下去了。

“我喝多了酒,吻了尾形先生的那件事。”她说,将杯口的红痕转到自己面前,用指尖蹭了一下。

“尾形先生若还记得,就请忘了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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