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后面来人了。”身后舞子打扮的女孩悄声提醒。她抱着若竹的琴盒,低眉顺目的模样。显然是若竹在置屋的后辈。
他们都让到门边。直至客人走完,也无人说话。尾形看着若竹的衣领。到上次见面为止,那里还是鲜艳的一线红。是什么时候褪换成白的呢?被尾形的目光刺到了似的,若竹提了提和服领口,别开视线。
尾形望向不远处的几个艺伎:“今天是襟替的日子?”
若竹“嗯”了一声。
“怎么不告诉我?”
“尾形先生也没问过我呀。”
尾形再一次看向若竹。她正瞧着屋檐下的玻璃风铃,好像对那条垂挂着文月花札的铃舌十分中意。
“看样子我来的正好,”他佯作无事地说,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一下帽子,又放下了,“这个给你——就当是贺礼了。”
他将花束递到她面前。花枝颤了三下。他听见后面的小舞子“啊”了一声。也难怪,这时候在旭川能见到新鲜的花,算是一件稀罕事了。花束簌簌地响。她把花接了过去。没多大的一束,她捧起来的架势却像在抱小孩。她用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这束花。手指头勾了半圈丝带,指甲在上头磨了几下,又松开了。整个过程她都安安静静的,一次也没有笑。
“陪我一会儿吧。”她忽地抬起下巴,很有些尖锐地觑他。
“这可麻烦了……”他斜目盯着那文月花札的风铃,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花札上的胡枝子图案粘了块米粒大小的污渍,“我只有半天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不由衷的答复。或许是因为她少见的轻慢态度;或许是因为别的,比如难得主动地要他陪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以前并没有送过她什么。如果这束捡来的花也算数,大概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了。
“没别的意思,”包花的纸在咯吱咯吱响,她把花束抓得紧了,“只是想跟你吃顿饭。”
“若竹姐……”小舞子嗫嚅着说,“诸位姐姐还在那边等您呢。”
“按规矩,该到外面打的招呼都打完了。我不会拖累谁的。”她稍稍提高了嗓音,既是说给后辈也是说给他,“一顿午饭,怎么也不会误你到天黑。”
“再说了,”她停顿一下,嘴角抽起一个笑,“我晚上还有的忙呢。”
她的最后一句话,他一时没觉过味来。见他不搭腔,她也不言语,从舞子怀里提出琴盒,反手将花塞过去。那小舞子不敢多言,向二人草草行过礼,便匆忙追赶前辈们去了。
他们鲜少并肩走在外面。没话说,靠得又不怎么近,在外人眼里,兴许很像两个陌路人。尾形以前就觉得若竹的琴盒有些大。走在一起,这种“大”显得越发扎眼,至少在尾形看来是这样。军营里矮个子的兵不少,背着三十年式步枪活像土拨鼠背炮筒。士兵靠枪杆子吃饭,若竹这类女人靠琴和扇子吃饭。自己拿自己吃饭的家什,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他没必要多看的。
这样想的同时,他却向她勒着琴盒绑带的右肩伸出了手,说:“给我吧。”
她没应声,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悬在半空的手也就没了着落。对面过来一辆高顶马车。他随分流的人群退到路边,等马车从路中央过去。
鼻孔钻进去一股茉莉头油和洋香水混融的气味。若竹贴着他的半边身子,中间隔着一个沉重的琴盒。他的右手正搭在她的肩上,像是揽着她一样。也许是避让马车时顺势放上去的。他完全没有觉察。
“尾形先生有说什么吗?”她问,被太阳晒得暖热的头发挠着他的胡须。原来她刚才正在发呆,没听见。
马车辘辘驶远,行人三三五五涌到路上。尾形松开她的肩膀,“看路。”
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吃,只是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已到了惯常去的那家店。上了楼,屋里一股子榻榻米发潮的气味。窗户开着,没有鸟,只有蝉吱吱叫个不停。伙计问点什么吃食,若竹答说嘴巴发淡,没胃口,低垂着眼,好像先前说要尾形陪吃饭的不是自己。尾形本就不饿,见她懒洋洋地不动弹,就更不想吃了,单要了一壶梅酒和一碟下酒的白果。他拿了烟盒出来,挤一条香烟给她。她摇摇头,瞧着窗外的绿影,眼底却是漆黑的,什么也映不出。
尾形点了烟,看着墙上被木栅栏割开的树影:“找我干什么?”
“我说过的……”隔了一会儿,若竹才开口说,“就是想让你陪我吃饭。”
尾形“哼”了一声。若竹也自知这话不可信,轻轻笑了一下,而后想起了什么,问:“尾形先生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尾形张了张嘴,一句“你们那里有没有口风紧的女人”在舌头尖滚了一圈,咽回去了。
“没事。”
他猜若竹也是看出他在隐瞒一些事的。他们手里都握着知道对方没讲实话的秘密,没什么份量的秘密,但两边都拿着,就相当于对两边都公平。
梅酒上来了。他们像从前一样闲扯着话,就着甜酸的酒和微苦的烟。若竹剥了一小碗烤白果。这原是她喜爱的吃食,她净顾着说,一口没动。她说的话比尾形说的还要多些,几乎将外头的蝉鸣盖过去了。她说这些天的雨,说舞蹈,说新派的浮世绘,说卖番茄的小贩穿着鼓鼓囊囊的番茄红衣裳,说鱼铺子后门两队野猫为争一尾鳟鱼大打出手……好像再不说,这些话就要在她心里憋闷到生斑长霉,非要她一叠一叠拿出来晾晒不可。
说到新近流行的歌,她似乎才想起自己带琴过来,笑说要弹唱给他听听。按宫引商一会儿,怎么都不成调。她咕哝着是不是弦松了,上手去转弦轴。刚拧小半圈,琴弦“嘣”地断了,把他俩都吓了一跳。她呆愣片刻,说自己带了备用的弦,反身去琴盒里找,却死活找不到。
“够了,别找了……我也没说要听。”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她说。她恍若未闻,继续翻那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桐木盒子。于是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一遍:“够了。”
她停住了,肩膀徐徐垮下一寸,整个人似乎变得小了。屋里屋外都没了风,汗水浸透了前胸后心。他自知该放开她了,却一动也没有动。这给了她机会,让她反过去握他的手。她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格外的凉,浸过冰水似的。他能听见她的喘息,短促而剧烈。下一刻哭出来都不奇怪。
有湿润的东西砸在榻榻米上,一点接一点。她真的在哭。没出声,只是不停地掉泪。真是麻烦透顶。除了母亲,他从未应对过其他当着他面流泪的女人。要去擦她的眼泪吗?可她脸上的妆也会糊作一团。拍拍她的背,抱一下,会让她感觉好些吗?他不清楚。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安慰自己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尾形叹了口气,“若……”
他没来得及说完她的名字。在“竹”字出口前,她用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微烫咸涩的液体渗入他的口腔。是眼泪、胭脂和梅酒的滋味。经这味道一激,那唇瓣本身是软是硬,是甜是苦,就全然辨不出了。蝉没完没了地叫,叠成汪洋的海,一浪高似一浪没过头顶。日光是触目的白,闭眼却是惊心的红。房间热得像要融化一般。而她的手仍冰冷得很。即便是跳出水缸的半死的金鱼,也不会有这么冷了。
“抱歉。”
一片蝉鸣的骤雨中,他听到她轻声说。嗓音带着颤。
回过神,眼前已空无一人。拉门大敞着,被谁狠命地一推到底。她仓皇地走掉了,连琵琶都没有收拾。和逃跑没多大区别的走法。尾形摸了摸嘴唇,指头染上一层薄胭脂。他盯着那冲淡了的血一样的颜色看了会儿,而后掏出手巾,仔细地擦着嘴,直擦到发疼了才停下。
莫名其妙。
那句抱歉。那只手。那些蝉鸣和热,眼泪和胭脂。那个吻……还有那个女人。统统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烟被打翻的酒浇湿,不能抽了。
尾形站起身。许是坐得久了,太阳穴崩崩直跳。
离开房间之前,他向窗下投去一瞥。被主人遗忘的琵琶侧翻着躺在桐木盒边上。一根断弦鬈曲翘起,像极了烤焦的猫胡子。
他并不是特意要送还那面琵琶,只是回军营的路上恰好会经过置屋。仅此而已。他背上她的琴盒,像背自己的三十年式步枪一样在街上走。街景一如来时,也不可能有大的变化。但总有哪里是怪的,虚浮地飘着什么一般。他暗自希冀她还在回去的路上,或者压根就没往回走。他一点也不想撞见她,无论是在半路还是在置屋门口。
至于是怕撞见她还是怕撞见她哭,有意无意地,他没有去分辨这其中的差异。
置屋门前的灯笼换上了红底金粉的罩子。似乎是为襟替日破的例,进出门庭的人流中,还能看到往常禁止入内的男丁。没见到若竹的身影,尾形便直接走上前。负责接待的女佣正指挥脚夫搬一面镶玳瑁的方桌进门。一见尾形的装束,她先是一惊,随即堆起笑脸邀他进屋,说请他在玄关稍后,她忙完便去请示妈妈。不等他说什么,她就急匆匆赶脚夫到内室去了。
她殷勤急迫的态度,也不知是害怕军人惹事,还是错将尾形认成了哪位大人物前来报信的部下。想到第二种可能,尾形感到有些好笑。他来到内门放下琴盒,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样物事吸住了目光。
玄关处摆着花团锦簇的贺礼,皆是恩客为中意的艺伎献上的宝贝。供在小桌台上的礼品挂着醒目的桃红色名牌,上书艺伎花名。写若竹名字的纸牌连系着一个黑漆木盒。盒上没有过多装饰,仅在中心阳刻一枚送礼人的家纹。这家纹尾形刚在婚礼上见过。从老妇人的缂丝和服到装饰鲜花的丝带,到处都留着森川家的纹样。
装饰鲜花的丝带——他捏住写着她名字的桃红纸牌,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让您久候了。”
置屋的妈妈踩着碎步上前来。听到她的声音,尾形立时撤了手。她显然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掩口轻笑一声。
“森川家的老爷可真是……昨儿派了一位军爷来问不够,今儿又找了一位。”她眨眨眼,柔媚的艺伎腔显得她布满皱痕的容颜也随之年轻了几分,“劳驾回去转告一声: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他老人家只管在晚上放心过来就好。”
“晚上……”
“晚上还有的忙”,他记得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哎哟!可不能再提前了。又不是游廓,哪能在天黑前办那事的!”置屋妈妈误解了尾形的自语,语气一下急躁起来,而后又放得软了,“我自然知道,这把年纪求水扬③,无非是图个吉利……但若是因心急坏了规矩,反而会伤及根本。得不偿失呀……”
尾形眼前一阵阵的黑。这老女人说的话,他已一句都听不下去,只想立马走人。然而一脚刚跨过门槛,便被她攀住了胳膊。
“烦请在少将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置屋妈妈细声细气地说,一手在袖里掏摸,隐隐有币子哗哗响动,“这东西都送来了,人更是他亲自定的。还怕她长翅膀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