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有太多叫人想不通、弄不懂的谜团。
到花泽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多。迈进玄关,女佣并未如往常般迎上。他自行挂好外衣,正慢腾腾换着皮靴,余光扫过日历,猛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赶忙甩了鞋,快步往厅里去。
一进门,只见花泽夫人端坐主位,着一袭藏青行仪小纹,袋带的菱形花纹与衣上的家纹相衬。整整齐齐两小桌年节例菜,一筷未动。冷透的黑猪肉佃煮起了厚厚一层油皮。拳头大的甜烧鰤鱼头不复油润,鱼皮干巴抽水。味噌汤被搁置到了上下分层的地步,黄腻腻的麦味噌⑥沉在碗底,似一瓢黏稠的淤泥。
“你上哪儿去了?”她问。
尾形并不想回话。直接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端起饭碗,未免过于厚脸皮;低头致歉、将实情和盘托出,又显得太过软弱。于是他背过手,两脚做出稍息的姿态,抬眼盯着房梁上的网状积灰。摆这种架势,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可除了这么站着,他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应对。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花泽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如白水,“告诉我,上午去哪儿了?”
问毕,她依旧保持正坐,仿佛打定心思要这般坐上一整天,坐到饭菜腐败发臭、窗外干枯的碧桃抽出新枝。
单论耐心比试,尾形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然将时间白白耗在这样一桩事上,委实毫无必要。看花泽夫人这架势,若随口编个瞎话出来,多半是混不过去。视情况,或能告到那无名上级面前,调他的监视记录出来。这便没什么劲了。
须得说点实话应付,但绝不可是完全的实话。
“我是去……”他收回下巴,咽了咽口水,让眼神飞到花泽夫人的前襟,那处四目结家纹的印花,“我是去青山陵园,找勇作阁下的坟。”
他看到花泽夫人的肩膀僵住了,随后胸口剧烈地起伏两次。他的话语,还有刻意模仿出的欲言又止的情态,令她心潮激荡。
“你找到了么?”她低声问,问句的尾调像是被水泡过。
“没有。”尾形说,仍低着头,将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上山下山,来回找了三趟……别说石碑、青冢,便是骨灰寄存处,都不见勇作阁下的名号。”
花泽夫人没有立刻回话。尾形将视线移到她露出袖口的双手。十根苍白的手指再次绞成一团,和初见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在军营,你和勇作……”她顿了一顿,声音恢复了平稳,“关系很好吗?”
尾形“啊”了一声,摸了摸后脖颈。他知她信了那些去找勇作坟墓的话,但对他的动机心存疑虑。
“您没听勇作阁下说起过吗?”他笑了笑,说,同时尽力从脑袋里搅起那些七零八碎的过往,试图拼凑起那幅在外人眼中“兄友弟恭”的光景,“他老找我说话,在许多人面前,满口‘兄长’‘兄长’,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跟他讲,他这样子……亲切,会招人闲话。他却只说,他从小一个人长大,一直想要个兄弟……兄弟……嗯,如果这算得上关系好……”
他嚼着后两句话,思忖着以一句“那应当算好吧”给这些寡淡的往来做个收尾,没着落的眼神到处飘。
而后——没有任何准备地,他的左眼撞上什么。那双黑漆漆、亮着光,和勇作几乎别无二致的眼睛。
“这算关系好吗?”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落地钟的指针走了一圈,尾形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干脆地别开视线,不去正视花泽夫人的表情,还有那对酷似勇作的黑眼睛,心想这一套算是完了。如若墙上有洞,他必头一个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至于鞋子、雪地和背后那餐冷掉的饭,反正他是管不了了。军部的特务要追便追吧,一枪打死了,也算干净利索。发出如此狗屁不通的感慨,还要受那样一双眼审视。暗房的酷刑、地狱的煎熬,不过如此。
“坐吧。”
他僵硬地扭过脸,听到脖子“咔”的一声轻响。花泽夫人抬头望他,伸手拍了拍盛饭菜的小桌。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继续说,语气柔和到尾形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快吃吧,晚上那顿面,要等很久呢。”
见她这般说,尾形便挪动步子,蹭到位子上,坐下来,用筷子撕开一块鱼肉放进嘴。鱼头放过了时候,理应有极重的腥味,他却一点也没尝出来。
“勇作的遗骨,在北海道。”
尾形停住筷子。这是他迄今在花泽家饭桌上,听到的令他第二次怀疑自己耳朵的声音,来自那位足有月余未曾在饭桌上发声的女主人。花泽夫人则恍若未觉,从年糕杂煮里夹起一小块煮烂的萝卜放入口中,抿了一抿,咽下肚去。
“旭川郊外的一座山,我和花枝子——一位慷慨豪爽的女士,共同出资买下的,她出的要多些……供那场战争死难的青年,和他们家属方便的。出不起丧葬费的,遗骸难以运送回国或是无人认领的,都可以在那座山选一处墓穴。年初见了报、出了名,便有第七师团的老人上门,‘商量’着要接管……呵呵,选地、掏钱、雇人维护的时候不见人影,这会儿倒一个个冒出来了……”
她喝了口年糕汤,皱眉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嫌恶冷腻的汤水,还是厌弃她口中“一个个冒出来”的第七师团旧部。尾形咬着絮状的年糕碎。他对花泽夫人口中的墓地全无印象,想来是他出逃后建起来的。她应是打消了对他寻墓动机的疑心。把地址透露与他,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不清楚是刚刚哪句话打动了她,但既过了关,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多吃点,”他听到花泽夫人敦促道,依然是那种柔和到令他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阿椿回老家了,年节洒扫,还须指望你呢。”
当天一整个下午,尾形都尽数消耗在了花泽大屋。虽说平日有女佣维护清洁,但爬高登顶、搬移重物的活计,却是非青壮男丁不可。以花泽夫人的地位财力,这些笨重琐碎的杂活,年前招募工人做完,理应不难。因而他也有所怀疑,这会否是花泽夫人的特意挽留。然至夜色浓如稠墨,膳桌多出一大碗码满了炸虾、萨摩鱼糕、萝卜泥、酱鸡蛋的跨年荞麦面,除却一句“断旧岁苦厄,携新朝祥瑞”,他未再听花泽夫人讲过多余的话。
这令他多少产生些遗憾,尤其是错过了在“军神”肖像的开光庆典上喝头彩的机会。不过要他重选一遭,在屋顶扫雪、挖草根,用清洁棒卷走房梁上的蛛网,最后窝在炭炉边上,喝一盅热腾腾的淡绿煎茶,搭配一盘甜得粘牙、怕是某个缺了头盖骨的中尉才吃得津津有味的栗子糕,似乎也不是多坏的选项。
新年头三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结束初诣、挤过几乎踏破雷门门槛的人群,便是与一名浓眉凤目、身披墨绿羊毛斗篷的摩登女郎进餐。女郎大名金子花枝子,财阀背景,身兼数家基金会和战后福利机构的董事、秘书长。分明是第一次见,这名字落在尾形耳中,竟有几分怪异的熟悉,但年深日久,不大想得起来。
她与花泽夫人在年龄上有不小的差距,却聊得十分投机,从杂志、化妆和烹饪,再到新近的美术展、戏剧演出,无话不谈、无所不包。而对于尾形,她在相互介绍时感叹了句“原来是勇作少尉的哥哥,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就将他晾到一边,只在结账时彬彬有礼地示意他坐下,招招手叫来服务员,吩咐记在自己账上。
其后两天,他们向日本桥一间插花学校的剪彩、银座的歌舞伎演出各匀了半日,另有半天,给到金子名下的一家妇婴福利院。百余名儿童,另有五十来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三十多个六十岁往上的老妪。十之有八,都是日俄战争的遗属。小孩一见花泽夫人来,就将她团团围上,一口一个“妈妈”“妃露妈妈”的叫,有祝她新年快乐的,有喊她讲故事的,也有问她新衣裳的,而后护工拍了拍巴掌,让他们立正站队,由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男孩当代表,捧一篮子手折的七彩玫瑰出来,感恩她每一年的捐款和探望。众人鼓掌时,尾形就倚着展示柜远观。他一眼就看出,那个清秀男孩的五官,与勇作约有三分相似。
他——那个小男孩,也会叫花泽夫人“妈妈”么?如果会,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受纳这个称呼的?
“有什么不同。”
尾形低声道,脚尖碾着光洁的地板,像碾一只不存在的虫子:“你和你恨透了的丈夫,不都是一个样,想再要个优秀、听话的‘勇作’?”
疲倦如潮水般卷袭上身。并非因了岁末的清扫,或是年初连轴转的应酬,却是跟他初到花泽家那天一样。他想起那个扶着他肩、为花泽幸次郎的狼狈大笑不止的女人,还有神官口中那个宁可碰死在阶上、也不教儿子的骨灰与丈夫合祀的母亲。这两重身影,跟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将廉价的善如纸花般别在孤儿胸前的贵妇,究竟有哪里是一样的?
“可怜天见……光靠那么点抚恤金,上哪儿过冬去……”从福利院出来,花泽夫人紧了紧貂绒围脖,瞥了眼尾形的脸色,柔声道,“纵是常去,我也看不习惯。如今的世道,有几人能像花枝子小姐那般……”
说着,她还去拍尾形的肩膀,显是将他的不悦误读成了对政府草草处置平民军属的愤怒。然刚拍一下,尾形就侧过身体,令她的手掌挥了个空。
“接下来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空荡荡的,如回响一般,“还用我奉陪么?”
叫卖鲷鱼烧的唱词响过一轮。有小孩拉扯母亲衣袖,嬉笑着讨一块当零嘴。待那对买鲷鱼烧的母子走远,花泽夫人开了口,语气是同尾形不相上下的冰冷。
“还余两张观世堂⑦的票,都是昼席。”她说,并没有往尾形的方向看,“你要是不愿,我也早跟娘家的亲眷有约。没人逼你。”
扔下末尾那句,她加快了脚步,大有不顾尾形是否跟来的意思。
他终是跟了过去。不为别的,只因未出年关,如放任一个华族妇人孤身行走、出了什么乱子——还是个有门路上达中央、救了他半条性命的,于他有百害而无一益。到观世堂找门房一问,才知夫人已同两名女眷进了堂下茶屋,另吩咐若有他这般形貌的人登门,也一并引来。他一时想笑,转身欲走,但此刻离开,又似逃一般无理。年假尚有四日之久,他可不愿在那座大宅像躲鬼一样躲她。
花泽夫人定的套房在倒数第二间。薄绢金障,表面绘有骨节分明的墨竹,竹叶落雪。店家已在里间做完新年道贺,正端着撤下的空食盒出来,见尾形进门,也躬身唱了个长长的喏,喉音清亮,直如吟长歌一般。花泽夫人正与一名年龄相若的贵妇交谈,打眼瞧见尾形,便笑着朝他招手,朗声向她的表亲、外甥女介绍尾形明面上的身份,仿佛半小时前并无什么不愉快,只是年轻的养子路上有事耽搁,来得迟了些。
“当真一表人材!”贵妇细细打量他一番,赞叹道,神情、言语之热切,就是尾形,一时也难看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早听说你家又有了后,没曾想,竟是跟幸次郎阁下一个模子印的。”
尾形迅速瞟了眼花泽夫人,却见她只淡淡笑着,眉宇间竟无丝毫不豫。
“是罢,我也这般觉得……”她捧起黑漆茶碗,啜了口温热的白水,怕烫似的抿了抿唇,“从长相到性情,无一例外,简直像嫡亲的父子。”
在那之后,她们又笑着说了些什么,时而掩口、时而窃窃私语。尾形则一个字也听不清。与其说隔着纸,不如说隔着一面鼓。一声一击,一击一声。“咚咚”地撞击他的耳膜。假若最后听清的那句是来自花泽夫人的报复,那无疑是相当毒辣的一刀。至少有捅进他的肚腹,还往下划了半尺。他无比地想拔出这刀,再狠狠扎进那笑得全没心肝、嚼着嫩鸭肉的女人的胸膛,豁开那层皮,看看肋骨下面究竟空的,还是有一颗仍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都是一个样。
无论花泽幸次郎,还是他的妻子。在这荒唐到纸糊一般的屋子里,都是一个模样。
“哈哈。”
他不禁失笑。也不知是因为谁。
套间一时没了声音。他迟迟地扭过脸,看到花泽夫人收起了笑,那贵妇正抓着她十六岁女儿的手。看她们的模样,想来自己刚刚的笑声,多半是含着某种就场合而言相当诡谲的东西。
“怎么了?”花泽夫人问,嘴角的皱纹微微抽动。
嗒嗒。有人在弹敲障子。薄绢映出三个人形,另有些古怪细长的影。
“可以进么?”一个女声柔柔地问,如云端降下一般。听说话腔调,是店家依例传唤的奏乐艺伎。
花泽夫人回了句“请进”,却没有转头,仍定定地望着尾形。尾形只作不见,端起一筷未动的梅渍小菜,尽数倒在白饭之上。他已决定好了,到演出散场为止,不再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花泽夫人若要生气,便随她气罢。说到底,这些个没趣到极点的应酬,还是她攒出的局。
而后,他闻见一股洋香水的气味。微甜,混着浅淡的烟与酒。